第十九章秦檜的驚恐(2/2)
但秦檜十分確定的是,自己必須要格外謹慎,絕對不能給官家留下降罪的把柄,不然自己下場一定非常悽慘。
秦檜胡思亂想期間,議事正式開始。趙桓率先開口,說道:「在議事之前,朕先為諸卿講一樁去年故事,望卿等能有所感觸。」
「去歲十一月三十日,朕首次進入金軍營地,期望能與金人議和成功,使東京百姓免受兵災。」
「議和之後,次日,十二月一日,東京哄傳乘輿將還。五更時分,天尚未亮,百姓便相率守在南薰門前,人群蔽路。待到南薰門打開,百姓莫不歡欣忻躍,取水果、美酒以迎乘輿。」
「但官府出黃旗雲,朕來日方歸。由是人心惶恐不安,到了夜間,有人不顧天寒地凍,投宿於御街兩旁的御廊下。當時積雪未乾,婦女小兒都用襟裾、裙擺盛滿土,來填馳道。」
「十二月二日,是日拂旦,日出無光,有飛雪數片。」
「官吏士庶復集於南薫門,摩肩擦踵,更勝昨日。焚香禱告者,絡繹於路。百姓殷切期盼朕能返回東京。」
「及朕從金軍營地返回,京師百姓驚喜奔迎,父老夾道山呼,拜於路側。」
「婦孺老幼不顧嚴寒,掬捧泥土,填塞雪淖,須臾之間,御道一片坦然。」
「士庶遙認朕乘輿,歡呼傳報,一城奔走,山呼之聲震動天地!」
「無數百姓,攔在馬前,仰望朕容顏,皆惋嘆感泣,涕泗橫流。士庶莫不慟哭,聲達禁中。」
「當時太學生迎駕,朕人情恍然若再生,謂太學生曰,宰相誤我父子!」
趙桓所講,便是宋欽宗第一次從金軍營地返回東京的悲情故事。
當時城中有金人數輩,見宋主得人心如此,亦皆驚嘆。
講完故事,趙桓坐直身姿,目光掃視過眼前這幾位能夠影響整個大宋朝政的官員,問道:「聽完故事,諸卿都說說有何感觸?」
孫傅率先開口,義憤填膺的說道:「奸相誤國!何粟當初主議不割地,既而守城失敗,便自己改弦易轍,揚言宗社將危。後聞金人講和,反而輕易信之。跟從官家車駕見二酋,割河東、河北兩地,主張降於金虜,可謂主辱臣死之時也。但何粟歸都堂之後,未曾有過一絲愧色。執政之時,但欣喜於講和而已。而且宴會賓客,飲酒食肉,談笑終日。自古大臣愚昧無恥,未有若此之甚者!」
「自古大臣愚昧無恥,未有若此之甚者!」孫傅氣沖沖的再次罵道:「難怪此前李若水痛罵之曰,此輩奸相,雖萬死何足塞責!」
趙桓面無表情,雖然孫傅所言大義凜然,慷慨激昂,但實質內容就像他這個人一樣,於國家大事毫無用處。趙桓還不至於像個婦人一樣,需要聽其他人的認可、抱怨,來獲得心理慰藉。
眼見官家毫無反應,孫傅只能訕訕的縮回座位,假裝自己是一個透明人。
一旁的張叔夜繼續接過話語,說道:「官家得人心如此,只要振臂一呼,都人百萬,必雲集而景從,必能共濟國難,抵禦胡虜。」
趙桓點了點頭,張叔夜的回答,也是充滿了個人色彩。更像是一個軍事主官給出的專業參謀意見。是一名能堅定貫徹天子意志的忠臣,但並無多少個人主見,不是一位能高屋建瓴,引導全局的宰執人物。
輪到御史中丞發言,秦檜拘謹的縮著身子,目光一直注視著趙桓的眼睛,小心翼翼的說道:「官家,臣……臣從官家故事中感觸最深的是,人心不可負,百姓不可辜?」
與孫傅的義憤填膺、張叔夜的平靜陳述都不盡相同,秦檜哪怕表達觀點,都是小心翼翼的詢問語氣,足見其油滑軟弱。
但趙桓卻深深的看了一眼這位恨不得縮進椅子中間的御史中丞。
人心不可負,百姓不可辜。
這絕不是歷史上那個主和派奸臣能說出來的話!
連趙桓自己內心都沒能完全把握住自己的想法,但秦檜卻完全將其精闢鮮明的總結了出來。
論揣摩上意,滿座相公們,沒一個人能比得上這位御史中丞。秦檜所言,完全是為了迎合趙桓心意。
如果趙桓不清楚秦檜的為人,也幾乎產生一種生逢一知己的感覺。
就像是迷茫中,有人能完全說出自己內心所想,並將其升華、弘揚。誰能不對這種人報以好感?
秦檜卻嚇得瞬間一頭冷汗,自己一生最善識別人心,但對眼前這位官家,卻怎麼也看不透。
官家好像有兩幅面孔,一副單純無比,就是個涉世未深的意氣青年,剛烈耿直,喜怒皆行於色。
但另一幅卻像一座幽暗深淵,仿佛能看清一切虛妄,對一切事情都了如指掌。
便比如剛才,秦檜十分確定,官家的反應說明自己精確的猜到了官家內心所想。
可是官家看向自己的那深深一眼,自己怎麼都理解不了,官家為什麼會有這種奇怪反應。仿佛早已看穿自己為人,一副完全不出所料的感覺。古人說珠璣在握,洞若觀火,前後皆知五百年亦不過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