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2 對立統一(2/2)
社稷城孫家,是八大家族中,唯一沒資格說分家的。
雲家可以割據西北州,聶家可以割據西南州,徐家東南州,花家南州,北原州還有老孫家的一脈,柳家掌握著東海州,馬家是社稷城本地土著。
社稷城孫家,現在只能打安西州的主意。
可是,這需要時間。
而且還得和其他七家競爭,處境非常困難。
「換地方,也不容易啊……」聶志遠輕輕嘆著,卻面帶微笑。
安西州,何止是八大家族想吃進肚子。
聶志遠本人,也是很有想法的。
好不容易當了盟主,怎麼能再寄西南聶家籬下?
他是聶家旁支,可他不想永遠只當聶家的旁支。
他也有孩子。
他希望他的孩子將來,就像徐驍與之東南州,能成為安西州的掌控者。
安西州聶家?
聶志遠的聶?
聶志遠微笑著,和孫駕堯對視。
孫駕堯眉頭微微一皺。
突然這時,場上一片驚呼。
一個選手被蹲草叢的怪物給陰到了……
比賽立馬暫時,一大群人治療師,飛快衝了上去。
「真是好精彩的比賽,步步殺機啊。」聶志遠若有所指地說道。
孫駕堯眉頭微皺,沉聲道:「所有隊友之間,還是該多配合,該探草的去探草,不要老是想著隊伍退賽了,自己就能出風頭了。要是輸了比賽,隊裡的每個人,都是輸家。」
聶志遠咧咧嘴,「那當然是……」
……
「感謝那個人治好我老公的病,要不是那個人為我們家墊付的這筆錢……」
三月底的某個網絡野雞論壇上,出現了一封感謝信。
趙九州離開社稷城白銀軍總醫院外科部三號住院區後的當天,那位肚子上排糞的患者,就接受了醫院的特級治療服務。一直就在醫院裡幹活的某個治療師,在趙九州前腳剛才不到十分鐘後,就出現在了病人的病房裡,為他做了淨化治療,治療過程,全程不到半分鐘。本就是舉手之勞一般的工作,愣是等趙九州開了金口,才姍姍來遲。
治療結束後,這位獵魔師本該按市場價收取的五萬塊白銀幣的費用,硬是半毛錢都沒收,滿口為人民服務,只是遺憾沒有見到趙部長,不住地惋惜。
然而不管他再怎麼惋惜,趙九州也沒有再次出現在醫院裡。
隨後次日,醫院又找來一個更牛逼的治療師,在手術過程中提供輔助治療。
類似於徐震被趙九州打爛腳面後,朱星峰一心二用一邊開刀一邊釋放治療術的那種。
不過是低配版。
可對平民百姓來說,這種動輒就要五六十萬手術費起步的治療,還是足夠高級了。
術後這位曾被病區行政主任無比嫌棄的窮逼患者,又被強行留在醫院裡住了差不多半個月,直到傷口都好得跟從來沒被做過手術一樣了,才被全院領導們失望地放走。
他們這群人,終究沒能等來趙九州的再次蒞臨……
「真是好賤的一群人啊……」
轉眼到了四月,冰消雪融,萬物復甦,趙九州站在書房陽台上,看著樓下綠意盎然的菜園子,聽屠龍會的天元匯報過外面的情況後,無情地吐槽道。
屠龍會這個破組織,已經淪落到給趙九州當耳目用的地步了。
日常情況下,趙九州就交給狐狸精姐姐聯繫,自己很少過問。
一臉白鬍子的天元,很惆悵地嘆氣道:「趙部長要是看不過去,為什麼不打破了重來呢?」
「因為沒空。」趙九州放下手裡厚厚的大部頭,淡淡道,「我算了一下,這樣子狗屁倒灶的事情,按每一百個人當中,哪怕只有一個這樣的倒霉蛋,我都要處理八百萬件。打破了重來了,可能每一百個人當中,就會出現十個這樣的倒霉蛋。整個白銀盟,就有八千萬人等著我去一個個為他們主持公道,我特麼得主持到什麼時候去?不現實的。」
「可您要是不出來主持公道,天下又有何人能替老百姓主持公道?」天元滿臉正義。
趙九州笑了笑,「你少給我戴這種離譜的高帽,你是想我給老百姓主持公道,還是想我給你們半怪族群主持公道?」
天元道:「趙部長,三夫人,她也是……我們當中的一員。」
「所以呢?」
趙九州道,「我家老三是半怪,我就得給半怪辦事,我家老二是柳家的孫女,我就得給柳家出力?那我家老四還是徐家的乾女兒,我家安安還是徐家養大的,那我是不是還得給徐家添磚加瓦。我四個老婆裡頭,有三個是女明星,我是不是該給演藝圈也做點什麼貢獻吶?」
「趙部長,你這……您這是抬槓!」天元氣壞了。
「我抬槓了嗎?」
「抬了。」
「真的?」趙九州咧嘴一笑,「我難道說的是假話?」
「雖然不是假話,可這也不是一回事……」
「怎麼不是一回事?」趙九州把臉一翻,「難怪你們半怪這個群體,就比其他群體更特殊嗎?在我這兒,沒有什么半怪不半怪的,我不提這個概念,那才是對你們最大的公平!半怪為什麼會好端端的,從前文明時期又淪落到今天的樣子?」
天元道:「是因為人類的貪婪!」
「錯!」趙九州喝道,「是因為你們自己的愚蠢!你是因為你們自己,非要處處體現自己的不同,非要強調自己和正常人類的不同,其他人才會真的拿你們當怪物看。
等到世道一亂,那些人就當街拿你們當怪物和牲口,抓捕你們,挖出你們的眼珠子,刮開你們的鱗片,割下你們的犄角和尾巴……為什麼?因為你們自己幾百年來的強調,讓市場相信,你們身上的這些東西,有特麼延年益壽、兩小時不射的效果!但是有嗎?沒有!可你們自己,非要說自己有!這不是活該是什麼?!
你特麼還想趁亂把白銀盟搞散了,自己再劃一塊地,人類與狗不得入內是吧?我告訴你,真要有那一天,世道又特麼亂了,你們這些半怪,一個都活不下來!別人滅盟,是拿核彈去炸。你們要是滅亡,就是被屠戮殆盡。一個接一個地殺過去,像你這種年紀大的,要被拿去泡酒,長得漂亮的女的,會被輪到死,新出生的嬰兒,會被扔進攪拌機里碾碎,吃新鮮的!
怎麼的,你還想讓我幫你們在安西州搞特區?我跟你說,對你們這些人而言,搞特區相當於搞養殖場。你們自己這些人,就是養殖場裡被養殖的對象。
你要是不信,我給你撥兩百台戰爭機器人,我給你撐腰,你去隨便外面哪裡搶一塊地,裂土稱王,你看看你們這片自治領土,能不能撐過三十年!反正你們半怪命長,到時候我還活著,你估計也還活著,這個賭,你敢不敢跟我打?」
趙九州說完,沒好氣地盯著天元。
天元咬著牙,一點頭,「好!趙部長既然有這個心,我當然不能讓您失望!」
……
幾分鐘後,天元帶著趙九州的一張條子,離開了莊園。肚子已經很大的劉岩岩,呆呆地站在趙九州身後。趙九州走過去,輕輕摸了摸她的肚子,柔聲道:「天元雖然年紀很大,可他沒什麼文化,他什麼都不懂,我不答應他,是為了你們好。」
「我也不懂。」劉岩岩靠在他的懷裡,小聲道,「可我相信你。」
「趙部長是對的。」十三先生從書房裡走了出來,「融入一個集體,最好的辦法,就是變成和其他人一樣的樣子,讓特殊的存在,用不偏不倚的方式去解釋,從概念上讓其他人能從心理上去接受,而不是從法理上接受。
很早的時候,獵魔師和玄術師剛出現那會兒,也被人們當作異類,後來才慢慢變成人類中的英雄。半怪和獵魔師的成因,實際上是完全一樣的。是靈能的產物。所以半怪一味強調自己和普通人的不同,越是這樣,越是越讓人產生逆反心理。
尤其在半怪族群,並沒有顯示出對全人類有什麼貢獻的情況下。
可人類世界的資源是有限的,有些人拼命強調自己的不一樣,到頭來只會被群體拋棄,主流群體,本來就不想分資源給你們。越強調不同,死得就越快、越慘。
正確的做法,只有一個。就是趙部長說的,你們必須從這一刻起,從趙部長好歹還能為你們主持公道的這寶貴的幾年裡,讓人們從觀念和心理上認同,你們確實是人類,只是在自然規律的影響下,外觀上產生了變化。
只有這樣,經過幾代人的共同認可,他們才會真正在一個區域內被所有人接納。往後呢,再慢慢把這個觀念推向全世界,在全人類的範圍中形成共識,你們才能得到真正的解放。這中間但凡有一步沒做到,所有的努力,都可能付諸流水。前文明時期,在東華那一片地方,這件事本來是有可能做到的。可是後來半怪群體索要特權,又有壞人煽風點火,唉……」
十三先生輕輕搖了搖頭,「可惜了。」
劉岩岩聽得默然。
趙九州摸著她的肚子,小聲道:「沒什麼可惜的,至少岩岩在我這裡,可以過得很幸福,我能保證她終老就好了,其他人的死活,都是他們自己的選擇。」
十三先生笑了笑,「對,沒錯。」
站在陽台上,曬了一會兒已經有點便燙的太陽,趙九州扶著劉岩岩,把她帶回了書房隔壁的房間。再過一個月,家裡這三個大肚婆就要生了,他總算也要完成他的產科大夫課程。
回到房間,十三先生還沒走。
趙九州抬手看看時間,已經過了中午十一點,馬上就要到朱星峰過來上課的時候。
「還有事嗎?」趙九州奇怪地問十三先生道。
十三先生道:「剛剛被那位屠龍會的老先生耽誤了一點時間,我看你這幾天書讀得不錯,有個小測試,要不要做一下?」
趙九州道:「什麼?」
「就一個問題。」十三先生道,「你說,馬爾西既然是支持玄術師掌握盟堂的,可為什麼,最終又跟大形勢妥協了呢?」
趙九州道:「難道不是因為和八大家族做了交易嗎?」
「你再想想,會不會,這只是表面的東西?」
十三先生循循善誘,「會不會,還有更深層次的,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原因?你想想你剛才對天元說的那些話,會不會,這其中有相通甚至相同的道理?」
「有嗎?」趙九州微微皺眉。
十三先生微笑道:「我覺得有。」
趙九州道:「我要是想不出來,我就捏死你。」
十三先生走到書房裡唯一的一張小沙發前,坐了下來,坐到了趙九州的位置上,「可以。如果捏死我就能讓你想清楚這個問題,那我想我的付出,就是有價值的。」
趙九州盯著他,看了足有半分鐘,背著雙手,慢慢踱出了書房。
這一天的中午,趙九州蹺了朱星峰的課,連晚上王神機的課也翹了。
十三先生一直坐在書房裡,不吃也不喝,就等著趙九州。
第二天早上,趙九州感覺這樣不行,乾脆不管他,自己戴上人皮面具,去了南州的一家小醫院實習,等到中午回來,十三先生還在等。
兩天又三天,一周後,趙九州才終於好像想明白些東西。
他回到家裡,回答十三先生道:「玄術師和玄術,是兩碼事情。玄術師坐大後,必然形成某種壟斷,想上位,玄術師的身份就是門檻。而每一任的白銀盟盟主,都是終身制的。在這短則十幾年,長則幾十年的過程中,每一任玄術師盟主,都能發展出自己的一套利益集團,以玄術師之名,有意或無意地實現自身的利益。
可天底下有玄術師資質的人,畢竟是少數,而且玄術師的身份,未必就代表著優秀。還有那些前任玄術師盟主們的後代,我猜八大家族祖上,應該都是出過玄術師的。當這些人已經形成了可觀的力量,加上靈能科技大爆發後,這些人有了更多的利益訴求,他們就不能再坐視玄術師,繼續霸占著那個位置,他們急於自己上位,來獲得和自身實力所對等的地位。
客觀上講,生產力的發展,也同樣在要求玄術師退位。因為此時的玄術師,已經不能像最初時候的那樣,代表最多人的利益,也就是人類面對怪物時,向全人類提供安全保障。
到了今天,就算是普通人,只要手裡有足夠的武器,也能對怪物有一戰之力。所以世界對玄術師集團沒有剛需,新的利益集團對『沒有玄術師』又充滿需求,玄術師當權,從客觀的物質基礎角度上看,確實是在阻礙社會的發展。
但反過來講,由於新的利益集團對權力和利益的訴求,他們完全否定玄術師,同樣也是在找死。因為玄術師之所以被需要,就是因為這個世界上,確實還存在咒靈體。
一定玄術師被否認,被打壓,將來有朝一日,當人類需要他們,他們卻沒出現的時候,那將會是全人類的災難。所以這個問題,一定要分開來看。
玄術師本身,是沒有對錯之分的,錯的只是玄術師利益集團,已經不再適應新的生產力和生產關係了。保留玄術師,打擊玄術師集團,才是正確的做法。這個時候,名義上,恰恰更應該突顯玄術師的珍貴。獵魔師的改革,應該以體現獵魔師的珍貴和實力為方向。
青銅級別的獵魔師,就該去掉不要了,因為根本沒戰鬥力。但對王者獵魔師,更應該給予高規則人才待遇,突顯玄術師的戰略地位和作戰功能,以此來弱化掉他們的政治意義。
既優待,又打壓,取捨同步。
就像我這幾天讀到一本關於物理學上熵這個概念的書,我突然間想到,生命的形式,就是在拼命對抗熵增,每一個細胞都努力地維持自己生命狀態的平衡,使其有序而不混亂,看起來,完全是在逆天而行。因為生命終將歸於混沌,回歸為粒子世界的一部分。
可是同樣的,這些生命體,在維持生命形式的過程中,又必須同時遵循這個世界的客觀物理規律,從生到死,都無時無刻,不是活在世界的客觀規律之中。這就又是順天而行。
生命,既順天,又逆天。人類社會,同樣如此。
我想了一想,我覺得這應該可以歸納為這麼一句話:矛盾,對立統一。
世上種種,無不如此。
我管這叫……辯證法。」
趙九州話音落下,十三先生仿佛已經死去好幾天的身體,突然睜開了眼睛。
眼神明亮,猶如蠟燭燃盡前的,最後一抹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