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羅氏變法(2/2)
「天變不足畏,人言不足恤,祖宗不足法。
「若是沒有這樣的魄力,又如何能推動變法?」
顯然,王文川對於羅氏的這些話,相當讚賞。
因為這也正是他一直以來所秉持的信條。
尤其是最後一句話,何嘗不是他想對那些舊黨的重臣們說的?
以文君實為首的舊黨重臣,一個個飽讀詩書、侈談心性,不論是詩詞還是文章,都是頂尖水準。
可這樣一批文人士大夫,面對著國庫空虛、民生凋敝的現狀,面對著「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的現狀,卻無動於衷。
他們自然可以引經據典,找到無數「遵循祖宗之法」的依據,可他們唯獨從未認識到自己對同胞應付的責任。
讓國家富強、抵禦外辱,讓民眾安居,國不加賦而民用饒。
這是他們讀了一輩子詩書,卻從未想過的問題。
而這些舊黨的官員,千言萬語也不過是匯成了一句話:為與士大夫共天下,非與百姓共天下。
換言之,他們並不認為普通的百姓,是自己的同胞。
眼前的景象飛速變幻,失業的人排成的救濟長隊在不斷縮短,死氣沉沉的城市再度煥發出活力,大規模的基建活動順利開展,整個城市,乃至整個國家,都以一種日新月異的速度,發生著改變。
王文川問道:「所以,這羅氏新法,成功了?」
孟原點頭:「成功了。
「這一系列舉措在五年之內就獲得了巨大的成功,國民生產總值達到之前的將近三倍,失業人數從1700萬下降到800萬,國民收入增加三成。
「而羅氏甚至以強有力的手腕,讓國會和最高法院也全都支持自己的新法,越過那些頑固的官僚,徑直走向自己的目標。
「在一次演講中他說道:
「人世間有種神秘的輪迴。
「某幾代人會得到上天更多的恩賜,某幾代人會被寄予厚望,而我們這一代人……
「註定要應承天命!」
王文川的神情有些恍惚,仿佛也代入到了這位羅氏的人生中,對他波瀾壯闊的一生感到一種發自內心的讚賞。
緊接著,王文川看到了不可思議的一幕。
在看似雲淡風輕,拄著拐杖站立演講之後,羅氏在私下裡,卻坐在輪椅上,或是花費大量的時間艱難地練習行走。
王文川更加驚訝了:「這位羅氏,身體有傷殘?倒是像孫伯靈一樣的英雄人物……」
孫伯靈,是古時候一位雙腿殘疾的兵法家。
孟原點頭:「是的,他的雙腿殘疾,無法行走。為了競選,他必須在所有人面前站立,因為沒有人會把選票投給一個只能坐在輪椅上的病人。」
王文川由衷地感慨道:「偉哉羅氏,我不如也……」
這句話,顯然是王文川在看完羅氏新法的所有內容之後,將自己變法的過程與之比較,而得出的結論。
從過程上來說,王文川在變法過程中未能獲得貧苦農民的支持,最後更是在底層民眾里留下了很多的罵名。
王文川在制定青苗法的時候,動機固然是好的,但卻因為執行的問題,而導致底層的民戶受到胥吏盤剝,處境十分悽慘。
雖說這並非王文川的本意,而是執行過程中出了問題,但王文川自己也清楚,作為一個變法者,自然是要在一開始就預估到這些問題。
他未能預估,造成了這樣的結果,說冤枉確實冤枉,但歸根結底,還是不冤枉的。
而反觀羅氏新法,在剛剛推出之時,就通過爐邊談話讓全國民眾竭誠歡迎,之後隨著新法的推行,支持率更是一路走高,大部分法案都不折不扣地推行了下去,產生了完全符合原意的效果。
在王文川看來,在這一層面上,羅氏自然遠勝於自己。
而在過程上,羅氏變法也值得稱道。
王文川變法時,是以相權推動變法,雖然有皇帝的支持,但卻並不能讓皇帝完全信任,也始終沒能爭取舊黨中的人,只能被迫以新黨的這些人去推行變法,久而久之,鑽營小人混入新黨,整個變法自然也就變質了。
而羅氏變法,雖然近似於君權,但當時異國中也有大量掣肘的勢力。從富商巨賈、資本家到其他黨派,其中也不乏羅氏的反對者。
但羅氏卻能以雷霆手腕發動民眾,將這些聲音全都彈壓下去,完成了實際上的大權獨攬,在過程上,自然也是更勝一籌。
從結果上來看,王文川的變法最終失敗,而羅氏變法卻成了古今中外歷史上非常著名的變法案例。
王文川自然會認為,自己不如對方。
孟原寬慰道:「荊公不必太過苛責,時移世易,你們所處的時代不同,類似理念的變法,產生的結果也有可能是天壤之別。
「羅氏新政自然有天時地利人和的因素,新法成功也不是他一人之功,是順勢而為。
「但其思想的根源,仍舊是以國家手段干預經濟民生,調控國家的各個階層,從而達到富國強兵的目的。
「而荊公你能在千年前就想到這一點,並提出了類似的方略,這份遠見卓識,也足以讓人驚嘆。
「只是荊公當時確實沒有這等條件,在地主官僚主導的經濟體制中,在當時落後的科技水平下,這種嘗試終究是太過超前了。
「羅氏新法時,有強大的國家機器可以幫他搞清楚全國的經濟指標,不論是調控還是借貸,各項數值都一覽無遺;而荊公畢竟是千年前,就連確定農戶償還能力、限制官員不得提升青苗貸都做不到。
「從這一點上來說,荊公雖然在手段上略遜一籌,但這種敢為人先的精神與捨我其誰的勇氣,卻毫不遜色於羅氏。」
王文川臉上露出釋然的表情。
顯然,孟原的這番話,讓他心中很是受用。
雖然在他活著的時候,幾乎無人可以理解他,但此時,一名千年以後的後人,給了他一個公正的評價。
而羅氏的案例也證明了,其實王文川的理念並沒有錯,只是過於超前了,超出了當時的社會實際。
所以他在做的事情,實際上是一個超越了時代、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其情可憫,勇氣可嘉。
王文川原本或許會對變法中的一些細節耿耿於懷,覺得是否自己再換一種處理方法會更好?
但此時他念頭通達了,不再糾結於這些問題。
「那麼……後世對羅氏的評價如何?」王文川問道。
孟原稍微頓了頓,感慨道:「在當世,羅氏幾乎獲得了整個世界的敬佩與認同。
「在國內,羅氏幾乎可以說是獲得了全民擁戴。在一次問卷調查中,民眾選『誰是世界上最偉大的人』,他們信仰的神明只能排在第二,羅氏是第一。
「在國外,羅氏也獲得了當世所有頂尖領袖、政治家的一致認可,或是警惕,或是羨慕,或者尊敬。」
王文川的表情顯得有些神往:「數百年後竟然會有如此偉人,真是令人慨嘆……
「不過,你說在當世如此?
「那後世,難道情況又有所變化?」
孟原點頭:「後世有越來越多的人提出,羅氏新法其實是被高估的。因為真正解決大危機的並非他的新法,而是一次席捲全世界的超級大戰。
「因為在這次世界大戰中,羅氏領導的國家左右逢源,通過售賣軍火和物資,像齊桓公在春秋時期一樣獲得了霸主地位,重新分配了全世界的利益格局,這才讓經濟全面騰飛,徹底消除了大蕭條的影響。
「甚至還有人提出,羅氏新法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謊言,認為它只是湊巧在特殊時期採用了一些沒用的措施,乘上了經濟復甦的東風。
「這些學者認為,當時經濟已經在復甦,即便沒有羅氏新法,這次繁榮也會到來。而羅氏新法不僅沒有加快與促進這種繁榮,反而造成了大量的鋪張浪費,阻礙了經濟的發展,實際上是一種難以為繼的行為。
「荊公認為,這些觀點如何?」
王文川略一思考之後,微微搖頭:「恐怕是標新立異、譁眾取寵之辭。」
孟原問道:「為何?」
王文川笑了笑,解釋道:「後世之人,往往以顛覆常理為樂。
「將奸佞夸為迫不得已,又在英雄身上尋找污點,將其光輝形象貶損為『不過爾爾』。
「我觀羅氏戲法時的異國,乃是民智已開的狀態。連一名失業的工匠都懂三門語言,可見市井小民,也勝過齊朝士大夫。
「如果羅氏新法真的毫無意義,又為何能獲得這些人的一致支持?
「而按照你的說法,羅氏新法不過短短數年,各種改變立竿見影,數字清晰可見。甚至在後世,還有許多國家紛紛效仿。
「若是羅氏新法真是一場巨大的騙局,又如何欺瞞當時全世界所有人,甚至欺瞞後世各國的智者們?
「由此分析,羅氏新法或許必然存在一些疏漏和弊病,但此舉獲得了巨大的成功,這一點怕是毋庸置疑。
「說換一個其他人也能做得同樣好,這無非是一種倒果為因而已。」
孟原點點頭:「荊公明察。
「其實依晚輩之見,羅氏此人乃是一個極度的務實主義者。他所採取的一切措施,都並非從個人、從階層利益出發,而是著眼大局,儘可能在各方勢力間重新求得平衡。
「這才是一個最頂尖的政客所為。而這樣的頂尖政客,放眼全世界,也寥寥無幾。
「商人得利太多,那便限制商人利益。不論是固定工作時間、最低薪資還是向商人徵稅,其實已經是利國利民之舉。
「羅氏當然並非一個致力於追求打倒所有資本家的共產主義者,但他限制商人階層,為底層謀福利,以國家手段調控經濟,這在當時已經是了不起的舉措。
「而且最重要的一點在於,他的成功並非靠著窮兵黷武與寅吃卯糧。雖然從事後來看,他的國家是這次世界大戰的最終勝利者,但其實在戰爭爆發之初,全國上下卻都不想介入這次戰爭。
「在未真正參與這場戰爭之前,其實從各項數據來看,經濟已然好轉。這與寅吃卯糧、將國運全都押在軍事擴張、煽動民粹、瘋狂壓榨底層人民多歪擴張的極端舉措,全然不同。二者有著本質區別。
「更何況,該國之所以能從這次世界大戰中獲利,也正是羅氏之功。
「他敏銳地洞察到這次機會,想方設法說服全國上下各個階層積極參戰,並一戰而定乾坤,確立霸主地位。
「而即便以千年以後的視角,也就是羅氏新政後八十餘年的時間節點來看,後人也仍舊在享受此次新政的遺產。
「要求每個行業制定最高工時和最低工資標準;賦予工人團結起來與資本家集體談判的權利;減少房貸利息,延長貸款期限,讓居者有其屋;規定養老保險和失業保險;按收入和資產額的累進稅率,最高徵收高達七成的遺產稅……
「種種舉措,切實改善了所有底層民眾的生活,時至今日,大多數國家仍以做到這些事情為最高福祉;還有一些國家,都未能做到這些。」
說到這裡,王文川對羅氏新法的認可,顯然又多了幾分。
「當時提出的舉措,數十年後仍是所有國家的普遍標準,甚至國家還都未曾做到……
「由此足以見得羅氏的高瞻遠矚。」
……
此時,熒幕前的觀眾們也隨著王文川和孟原的討論,仿佛置身於數十年前的異國,重新經歷了一次羅氏新政。
原本還有很多人對羅氏新政嗤之以鼻,認為其不過爾爾,但在孟原和王文川的這番對話之後,這些人又改變了想法。
「這麼一說,好像還真是這樣。」
「本來我也覺得羅氏新政不過如此,但是一想到人家早在幾十年前就已經提出了最低工資標準、賦予工人團結起來和資本家集體談判的權力、讓居者有其屋……就又覺得這個人太了不起了……」
「標新立異的言論始終都有,但翻一翻羅氏新政的這些法令,就知道這絕對是一次偉大的變革。」
「改革成功,本來就是一件十分困難的事情,如果將羅氏新政的成功僅僅歸結為運氣好,那為什麼其他的改革家,運氣都那麼不好?」
「一次改革要成功,或許需要作對幾十件、上百件大事;而一次改革要失敗,或許只需要做錯一件事情就夠了。所以,任何成功的改革,背後都必然是常人難以想像的艱辛。」
「原本我覺得我上我也行,但體驗了一下王文川變法的地獄難度之後,我覺得我不行了。一次失敗的變法我都很難複製,更何況是成功的變法……」
「讓我想起了盛太祖啊。人們往往有一種倒果為因的趨勢,看到一個人物成功了,就說這是大勢所趨,他不過乘上了東風,盛太祖如此,羅氏也是如此。可是,換一個人還真不見得能行,只是他們的成功,讓後人忽略了這個過程中的困難與危險,覺得這似乎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
……
眼前的白霧瀰漫,羅氏新政的畫面,逐漸遠離王文川的視野。
而他此時還有些意猶未盡,為異國的這次變法而感到震撼不已。
「小友,不知這第三種可能性,又是什麼?」王文川問道。
顯然,他此時已經產生了十分濃厚的興趣。
孟原微微一笑,雙手撥開迷霧,玩家們群穿到百官身上推行新法的錄像,在王文川的面前展開。
「荊公請看,這便是後人在理想狀態下,對荊公新法的一次模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