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五章 遺憾(2/2)
何雪硯突然停了下來,身子仿佛被人施展了定身術一般,直接停滯在了原地。
她瞪大著眼睛,一雙美眸直直地盯著前方,臉上流露出錯愕的神色,這種錯愕很快就演變成了一種不敢置信,仿佛她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
那是一對正在試圖從圍觀人群中擠出來的中年男女。
「爸爸,媽媽?」
看到那兩張熟悉的面容的瞬間,何雪硯心中的堅強仿佛在一瞬之間被打碎了。
她下意識地喊出了這兩個她已經很久沒有喊過的稱呼。
短短四個字以後,她的嘴唇便開始顫抖,緊接著,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肉也都開始發抖起來。
這時。
那對中年男女也從人群中擠了出來。
一路的磕絆使得他們的樣子看起來有些狼狽。
男人身上的西裝扣子都不知道在什麼時候被擠掉了,原本被擦得光亮的黑色皮鞋上也多出了好幾個灰色的鞋印,臉上滿是汗水,因為一路發力而產生的紅潤到現在也沒有消失。
女人的臉上也滿是汗水,汗漬打亂了她原本盤好的秀髮,原本穿在腳上的高跟鞋更是不知道被誰踩掉了,眼下只能跟何雪硯一樣赤著腳。
可是,即便如此,他們在擠出人群以後,看到何雪硯的時候,臉上還是擠出了非常勉強的微笑。
似乎是不希望女兒替他們擔心。
父母總是希望把最好的一面展現給子女,因為他們永遠會把自己當成子女的榜樣。
榜樣是不能犯錯的,同樣地,榜樣也是不能膽怯,不能懦弱的。
「燕燕。」
母親熟悉的聲音,在聽到這一聲乳名的瞬間,何雪硯再次愣住了。
她看著那兩張令她朝思暮想,讓她無數次徘回在美夢與噩夢之間的面孔。
「爸……媽……」
望著父母的面容,何雪硯哽咽著呼喊道。
心中所有的堅持終於在這個時候快要堅持不住了。
「燕燕,聽爸爸媽媽的話,千萬不要傷害何檸,我們好好回醫院接受治療,好嗎?」
母親面帶著非常勉強的微笑,緩緩走了過來,如同小時候安慰她入睡一樣,聲音是如此溫柔、親昵,沒有一點責怪的意思。
「不,你不是真的……你不是真的……我已經回不去了。」
母親越靠近,何雪硯就越是想要逃離。
她不敢靠近。
生怕自己一靠近過去,就真的沉淪其中了。
她用盡全身的力氣以及最後的一點清醒,這才終於後退了幾步。
她的神情十分痛苦,出於本能地想要遠離這裡,抗拒這裡。
然而,滾燙的淚珠還是泛了出來,頑強地在眼眶裡滾動幾下後,不爭氣地順著眼角流了下來。
媽媽叫你回家吃飯,你卻不得不轉身遠離。
「燕燕,沒關係的,你不用擔心,爸有的是錢,治療費不用擔心,這次鬧出的麻煩對我而言也算不上什麼,我來負責賠償就是了,你只要安心接受治療就行了。」
父親好似誤會了女兒的意思,但言語中的本意仍然是想要讓何雪硯安心。
「不,不對,這些都是假的,都是假的!都是靈異構造出來的!你們休想騙過我!」
何雪硯拖著何檸不停向後退,遠離試圖靠近過來的母親。
只是她越往後退,她的呼吸就越發急促,眼中泛起的淚花也越來越多。
她只覺得胸口好痛,像是被撕裂開了一樣,讓她喘不過氣來。
眼前的景象更是隨著眼前泛起的水霧而變得朦朧不清。
「誒?那男的是不是我們大哈市的首富啊?」
「你這麼一說,是有點像啊,我在電視上見過他。」
「是他,就是他,沒認錯。」
「我的乖乖,這豪門家裡也是容易雞犬不寧啊。」
「不懂了吧?就是豪門家裡才容易出亂子,說不準就是他們夫妻二人把女兒逼得太死了,所以才把女兒逼瘋了。」
人群中似乎有人認出了何雪硯父親的身份,在這時又開始嘰嘰喳喳地議論起來,開始說起了風涼話,到後面甚至開始造謠起來。
何父臉色一沉,但還是忍住了,沒有在這種時候大發雷霆。
他太清楚這些噁心人的事情了,你在這種時候越是反駁,就越會讓人覺得你是被說中以後的氣急敗壞,然後強行讓你坐實這個名頭。
帽子一扣上,想摘都摘不掉了。
他倒寧願別人把髒水往自己身上潑,也不希望這些說風涼話的人把矛頭指向自己女兒。
但何雪硯的母親卻沒有這麼堅強。
看著女兒瘋癲的模樣,看著她不斷遠離自己的動作,再看著在女兒旁邊不停掙扎,非常害怕的何檸,再加上周圍人說的閒言碎語,何雪硯的母親只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在這一刻「撲通」一下跪在了女兒面前。
「為什麼?我們家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她失魂落魄地抱著自己的腦袋,不是在質問何雪硯,而是在責問自己,為什麼一個原本如此美好的家庭會變成這樣?
女兒的父親在外打拼,養家湖口,可以說是盡職盡責。
但是,女兒卻生了這種怪病。
那麼,豈不就是她這個做母親的不夠稱職嗎?
「媽!
!」
這充滿自責與迷茫的質問,徹底讓何雪硯崩潰了。
她的臉上滿是淚水,看著模湖中那道跪在自己面前的身影,她也跪了下來。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她哭著,喊著,聲音從一開始的撕心裂肺到最後因為喘不過氣而越來越小聲。
每當熟睡之時,她總會在噩夢與美夢之中反覆夢到自己的父母。
噩夢之中,重複著父母死在厲鬼手中的驚魂一幕。
美夢之中,則是在幻想著噩夢未曾發生過的未來。
可何雪硯怎麼也沒有想過,自己會用這樣一副面孔來面對再次相見的父親和母親。
他們還是那樣愛護自己。
而自己卻在不停傷害他們。
這一刻,何雪硯鬆開了死死拽著何檸的手。
鮮血從她手臂上的一排排齒印中流淌而出,和眼淚一起滴落在路面上,似乎是在響應她的哭泣。
她乾嘔著,想要說的話全部卡在了喉嚨里,此時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望著跪在自己面前的母親,何雪硯想要放棄了。
到底是她瘋了,還是這個世界瘋了?
眼前的一切究竟是現實還是幻覺。
究竟是真還是假?
何雪硯分辨不出來。
可她覺得自己已經沒有否認的勇氣了,現在別說是分辨了,自己就連一點力氣都使不出來了。
家人。
這兩個字是她此生最大的遺憾。
而現在,只要她願意承認自己才是有問題的那個人。
那麼,所謂的遺憾便將不復存在。
只要她否認了自己的過去,她就可以擁有曾經所失去的一切。
在這裡接受治療,然後回到那個本該屬於她的正常生活中。
人的一生中總是充滿了各種遺憾。
也許有的人會遺憾自己因為小時候不懂事,所以一直頂撞疼愛自己的爺爺奶奶,結果直到老人去世的時候才感受到他們對自己這個晚輩的疼愛。
也許有人會遺憾自己年少時不夠懂事,所以氣得父母頭上多出了白髮。
也有人會遺憾自己當初沒有鼓起勇氣,對下鋪的兄弟告白,結果現在被壞女人給吃干抹淨。
總之,如果有一個機會,一個彌補遺憾的機會擺在面前的話。
又有誰敢拍著胸脯,大喊一聲:「這些都是假的,我只要擁抱現實就夠了,有遺憾的人生才是完整的。」
何雪硯也正身陷這樣一個難以抉擇的問題之中,無法作出選擇。
「沒事的,燕燕。」
就在這時,何父走上前來,面帶苦澀地看著自己的女兒,語氣中充滿了疲倦與憐惜。
「你不用跟我們說對不起,答應爸爸,回去好好接受治療好嗎?」
父親苦笑著,伸出了大手,就像小時候她跌倒時扶她起來時的那般。
「我……」
何雪硯眼中的光彩逐漸變得暗澹,她緩緩抬起了手,似乎是想要重新握住父親的大手。
「她哪都不會去的。」
就在這時。
一個毫無存在感的人突然從人群之中走出,在誰都沒有注意的情況下來到了何雪硯的身後,抓住了何父伸出的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