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三章 蓮花美人,瀟湘風雨(2/2)
……
煙雨罩長安。
坊市中的百姓們卻依舊如火如荼,絲毫沒有想要回家的想法。
這種毛毛細雨,對北方人來說,有時候連打傘的欲望都沒有,被雨絲一淋,微風一吹,甚至還覺得十分清爽。
李道玄和陳紫玉走在長安的街上,並肩而行。
路過的行人對他們都視而不見,甚至從兩人的身影中穿過。
肉體凡胎,不宜直視神明,以陳紫玉的修為,若是人間顯聖,對這些人來說並非就是好事。
李道玄拿了一根冰糖葫蘆遞給玉姐,然後悄悄留下幾文錢。
直至日暮,兩人才停下腳步。
一道唱戲的聲音自遠處的閣樓上響起,婉轉悠揚,引得許多人紛紛叫好。
「分我瀟湘水,潤那江南田,雲上攬明月,水下住仙宮……」
這是……唱戲?
不,不是戲曲,因為唐朝時期戲曲還沒有正式出現,正處於戲曲的形成階段,這應該是大曲,也是戲曲的雛形。
李道玄目光一動,笑道:「玉姐,這曲唱的好像是你,咱們一起去看看?」
陳紫玉也有了一些興趣,兩人走進閣樓中,發現這裡已經坐了不少人,台上唱曲的是一個妙齡女子,但奇怪的是她一直背對著眾人。
聲音清亮悠揚,非常動聽。
她唱的是《瀟湘風雨》,專門為瀟湘神女陳紫玉寫的曲,流行於江南一帶,歌頌神女梳理水脈,調控風雨之德。
這些年陳紫玉在江南八州的名聲越發響亮,有了越來越多的信徒,自然也會有人為其留詩作曲,歌功頌德。
這首《瀟湘風雨》便是其中之一,共分四節,女子已經唱到了第三節的尾聲。
第三節唱罷,台上的女子依舊沒有轉身。
這讓下面的觀眾有些不願意了,紛紛起鬨,讓她轉過身來唱。
女子猶豫片刻,終於還是抵不住台下的呼聲,轉過了身。
一瞬間,無數人倒吸一口冷氣。
只見那身材曼妙扮演瀟湘神女的女子,面部竟然有著嚴重的燒傷,即便是用厚厚的脂粉也遮不住,看起來極為滲人。
「呸,怪不得不敢轉身,原來是個醜八怪!」
「晦氣,真是晦氣!」
「這樣的怪物也配扮演瀟湘神女?」
喝罵聲絡繹不絕。
台上的女子眼眶通紅,握緊了雙拳,指甲都刺進了肉里。
她滿腹委屈,但依舊沒有反駁,而是克制住內心的情緒,準備繼續唱《瀟湘風雨》的第四節。
但是台下的人卻紛紛轉身離開,不一會兒功夫,場中便空無一人。
女子站在原地,目光失神。
李道玄輕嘆一聲,握住玉姐的手,準備起身離開。
但就在這時,洪亮清澈的戲腔響起。
「風雨吶飄搖,世人吶休道,湘水無情把地分,雷霆雨露俱是恩……」
李道玄重新坐了下來,他看到玉姐一直凝視著台上的女子,看得非常認真。
女子面對空無一人的戲台,調整情緒,忍住委屈,繼續努力唱著。
戲一開場,八方來聽,一方為人,三方為鬼,四方為神。
教她唱大曲的師父曾說過,一旦開嗓,就不能停下,看得見的人走了,或許還有看不見的鬼神在聽。
她越唱越投入,聲音越發清亮悠揚,完全沉浸在曲子中。
不知是不是錯覺,在曲終聲停的那一瞬間,她耳畔仿佛聽到了有人鼓掌的聲音,眼前浮現出了兩道身影。
他們籠罩在耀眼的輝光中,只能依稀看出是一男一女,氣息縹緲而空靈。
男子對她點頭一笑,而後牽起身旁女子的手,撐起羅傘走入了雨幕之中,漸漸消失不見。
她勐地打了個寒顫,回過神來,才發現周圍空空蕩蕩,哪有什麼男人女人。
是我看錯了?
她覺得有些害怕,趕緊跑去卸妝,但當她掃過銅鏡時卻不禁愣住了,激動得渾身都在顫抖。
銅鏡中的那張臉,乾乾淨淨,漂漂亮亮,哪裡還有一點燒傷的痕跡?
……
長安城外。
李道玄望著陷入沉思的陳紫玉,笑道:「玉姐,這齣戲怎麼樣?」
「我不喜歡有人唱我。」
陳紫玉搖了搖頭,又道:「但我也不喜歡唱我的人被別人嘲笑……」
她的心情有些複雜,一直以來,她對瀟湘水脈並沒有什麼歸屬感,履行神職,也是為了能藉助水脈和香火之力修行,然後早點回到李道玄身邊。
但今天的這場戲,卻讓她有些動容。
「所以玉姐你最後送了她一道水行神力,助她恢復容貌,這也算是一段佳話了。」
李道玄輕嘆一聲,道:「玉姐,有時候想想,還是當初在青陽縣時自由自在,我不是國師,你也不是水神,咱們一起滿大街的去找妖魔,為了賺一點錢而四處奔走……」
陳紫玉望著他,認真道:「如果覺得累,就和我一起回瀟湘吧,還是和以前一樣,我保護你。」
李道玄怔怔地望著她。
「怎麼了?」
陳紫玉見他半晌沒說話,湊上前道,那雙秋水般清冷的眼眸中有著毫不掩飾的關切。
李道玄緩緩張開雙臂,將她抱在了懷裡。
腰如細柳,香氣襲人。
三千青絲如綢緞般光滑細膩。
陳紫玉並沒有反抗,將螓首輕輕靠在李道玄的肩膀上,玉手環繞在他的腰上。
兩人都沒有說話,靜靜擁抱了一會兒。
夜幕降臨,星辰寂寥。
李道玄知道,玉姐該走了,她還要在天亮前趕回瀟湘。
「我準備閉關了,試著衝擊成仙,師父說,等我成仙了,就能試著掌握長江水脈,到那時,天地之大,你走到哪裡,江水就會流到哪裡。」
頓了頓,她又道:「等我成仙之後,蓮花法身就成熟了,若你還未成仙,我便可以助你……」
蟬鳴幽幽。
她本不是一個喜歡說話的人,卻對著李道玄叮囑了許多。
星光暗澹。
最後李道玄一個人站在長安城外,目送著陳紫玉離開的方向,佇立良久。
長安的煙雨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