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六章 關於生,關於死(2/2)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褚靈忽然背轉身子,面對顧慎。
她站在山頂,背後是懸垂夜幕之中的絲絲縷縷雲氣,以及閃爍明晦的星辰。
但微微一笑,遠天山色皆黯淡。
「大道……」
褚靈輕輕吐出了兩個字。
這兩個字,聽上去與這個時代無關,那像是古代的繪本故事裡所寫的東西,但從身著紅白祭祀服的褚靈口中說出,卻沒有絲毫的違和感。
「大道無情。」
微微停頓一下,褚靈認真說道。
普通人也好,超凡者也好,都在追尋著自己的道路。
掌握了「占卜術」的人,便具備了窺視命運的能力,拋開火種之力籠罩的特殊存在,每一個生靈的頭上,都有一縷屬於自己的命運金線。
那,便是大道。
人人皆有大道。
人人皆追求大道。
只是……超凡者的大道,和凡俗,是不同的。
而熔煉火種的神座,與其他的超凡者,也是不同。
「你在想,下次再見他們,會是什麼時候?故人安在否?」
褚靈平靜說道:「不需要占卜術也能看出,婆婆的精神很衰弱了,那是自然死亡,生老病死,乃是鐵律,即便你身為『冥王』,也不可能改變這一切。」
「是。」
顧慎並沒有否認褚靈所說的。
他神情黯然地望向山腳下的那間福利院,輕輕說道:「婆婆她……壽命不長了。」
見到婆婆的那一刻。
他其實想過,能不能用「淨土」的力量,做出對抗生死鐵律的事情?
留不住顧長志,難道還留不住一個普通凡俗嗎?
只是……一旦動用了「淨土」的力量,他又該如何跟婆婆解釋這一切?
褚靈柔聲問道:「所以,你準備怎麼做?」
她並沒有干擾顧慎的選擇,而是靜靜望著他,想要聽聽顧慎的想法。
「我可能……什麼都不會做。」
許久之後,顧慎才開口。
他輕聲說道:「在這裡,我不是什麼『冥王』,我就只是山腳下長大的小顧,婆婆的一生已經抵達了終點,她和鐵五不一樣。」
褚靈靜靜聽著。
「大道無情,大道也有情。」顧慎道:「對我而言……留住她,或許才是一個殘忍的結局,她不是為我而活,也不該由我決定是否能死。」
褚靈聽完之後,緩緩道:「其實……如果我是你,我會做一樣的事情。只不過,我做這些事情的原因,是基於【原始碼】的計算。我不認為,用火種的力量,干預世俗規律,是一件好事,拋開你和『亡者』的關係,這或許會對淨土產生一種隱性的破壞。」
目前來看。
淨土留存亡者是有苛刻條件的。
要維持這片忤逆規矩的「冥王世界」,就必須要消耗大量的超凡源質。
簌懸木的成長,四季的演化,這個世界的規則,所有的一切,都是建立在此基礎之上……而留存鐵五的精神,同樣是一種消耗。
不過,鐵五也對淨土做出了反哺。
他這一年隨淨土世界一同成長,修行精神之餘,也間接幫助淨土世界,「產出」了超凡源質。
而一旦收養「無序」的亡魂。
這個乾淨的世界,就會變得「污濁」……這個世界是一個令神座都要感慨神跡的存在,想要讓淨土擴大,就需要走對每一步棋。
「或許……很久之後,你可以做到留存任意『亡者』,但不是現在。」
褚靈給出了一個很理智的答案。
而顧慎先前所給出的,則是很主觀的答案。
幸運的是,這兩個答案重疊在了一起,不需要做出痛苦的糾結和決斷。
「天地如逆旅,你我皆行人。」
褚靈神色變得認真起來。
她望向顧慎,問道:「我一直很好奇……死是什麼樣的感受?」
她如今,已經活了過來。
如果說,活過來的感覺,是欣喜,是幸運,是激動……
那麼死呢?
她無法理解,無法理解世人在面臨死亡時的不舍,也無法理解那些逃避,那些退縮,那些掙扎的,瘋狂的人。
不過是死而已。
何必要害怕?
她微微向後退了一步,站在了山頂之上,張開雙臂,只需要再退後一步,她就會墜落山頂……可惜的是,她並不會因此而死,神胎沒有血肉,有的只是超凡源質,她甚至不會感受到真正的疼痛。
如果不做任何防禦措施。
在劇烈的撞地衝擊之下,超凡源質會因為這次墜崖而大大損耗……她墜落之後,不會有任何損傷,甚至連休息的時間都不需要,只要拍一拍衣裙上的灰塵,便可以重新優雅地站起身子。
顧慎並沒有阻攔這個動作。
不僅僅是因為他知道,褚靈不會「摔死」,更是因為他有一百種辦法,可以在褚靈墜落之前,將她搭救起來。
「書上能夠找到任何問題的答案,可惜,唯獨這個找不到。」
褚靈遺憾地笑了笑。
死是什麼感受?只有死人知道。
「如果你很好奇的話……我可以幫你問一問鐵五,或許他可以給出一個答案。」顧慎想了想,道:「應該算是半個標準答案。」
褚靈認真點了點頭。
片刻後。
淨土上盤膝而坐的鐵五,撓著腦袋,尷尬問道:「神座大人,你是認真的嗎?」
他的死亡記憶,停留在「神臨」的那一刻。
「死的感覺……大概就是,『砰』的一聲,人就沒了,就像是放煙花一樣。」
鐵五神色複雜,停頓了一下,說道:「只不過,我是那個煙花。」
這個答案有些諷刺。
顧慎望向褚靈,心領神會地問道。
「疼嗎?」
「疼嗎……」
鐵五仔細回憶了一下,苦笑道:「是有點疼,不過都已經死了,疼不疼的,還重要嗎?」
這就是一位「死者」提供的半標準答案。
說得很有道理。
都已經死了,疼不疼的,還重要嗎?
「其實還是很重要的……因為我還不知道疼是什麼滋味。」
褚靈望向顧慎,認真地解釋了一下。
顧慎點頭表示理解,然後結束了淨土的這場精神對話。
「其實……我的時間快要到了。」
褚靈伸出手掌,笑道:「我有一些忐忑,不知道時間到了之後,會是什麼樣子。」
手掌上的血色,逐漸變得黯淡。
她越來越不像是一個人。
因為她本就不是人。
理論上來說,當神胎里的本命源質,徹底溢散,她便會「死亡」,沒有人見過這樣的死亡,也沒有人知道這種死亡會以怎樣的方式呈現。
「其實,我並沒有太多不舍。」
「反而……有一些開心。」
褚靈輕聲笑著問道:「如果我也會死的話,那麼這是不是足以證明……我曾經真正的活過?」
……
……
(第二卷,淨土,卷終~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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