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七章 弱者,強者,死者(2/2)
那片枯葉已被融入血肉之中。
【聖木】的能量,從老人的身上散發而出,顧慎再一次感受到了那股溫和的,淡淡的輝光……周圍仿佛有一股暖流流淌,明明已經是秋末冬初,小宅院裡散落的黃葉被風捲起,落在樹先生的身上,便盡數消融,仿佛回歸到了自己應去的故鄉。
「唯有厚積薄發,方可長生久視。」
「既能得百載長青,也能得一夜絢爛。」
「……看好了!」
一道低喝。
周濟人與那枚榕樹對視,本來就是一枚長青之樹,在秋末只是稍顯發黃,此刻在【聖木】的映照之下,一剎那枝幹抖擻,仿佛重回春日,葉片瘋狂生長,一剎那有粼粼波光在樹冠之上搖曳晃動,這枚榕樹的歲月被不可思議地逆轉,重新回到了生命力最為蓬勃的那一刻!
「若無積蓄,瘋狂生長……便是在透支自己的未來。」
「若底蘊豐厚,再待盛開,迎來的便是連綿噴薄。」
輝光逐漸消散。
那溫暖的和風卻在院子裡久久縈繞。
周濟人收回了自己的【聖木】,他仿佛化為了一個樹人,面頰上生出層層疊疊的樹葉,仿佛紙張一般,被風吹動,嘩啦啦顫響,但隨著輝光散去,他重新恢復了先前的模樣。
顧慎看著這一幕……陷入了沉思之中。
周濟人的目光不露痕跡地瞥了一眼老宅院的主臥,他緩緩道:「南槿離開大都,來到裁決所,跟我學刀快十年了,如今只是深海第七層,並非是因為她資質不夠,努力不夠……」
「恰恰相反。她資質很好,也足夠努力。」
「以她的天賦,如果想要透支,自然可以修行地更高,更快。」
「可這絕不該是她該走的路。」
「眼前就有一個很好的例子……陳沒。陳沒跟隨梟修行體術,依靠著『精神連結』的授予,在十年時間修成了深海十一層……可是那又如何?如果不是運氣好,他已經死在了梟的算計中。就算如今活著,這輩子能不能成為封號,也要打上一個大大的問號。」周濟人問道,「你覺得自己實力弱,如今有這麼一份體術擺在你面前,你要修行麼?」
顧慎沉默了。
他想到了江灘那一戰,陳沒的風采……的確令人心馳神往。
但如果真有這麼一份透支未來的體術,放在自己面前,他絕對是不會去修行的。
他搖了搖頭。
周濟人開懷地笑了,從看到顧慎的第一眼起,他就知道……這個小子是個惜命的貨。
「但陸南槿不一樣,如果有這麼一份體術,擺在她面前,她真的會修行,而且會毫不猶豫地修行……所以這些年,最大的困難,不是如何她走得快一點,而是如何讓她走得慢一些。」
這些話,很明顯就不是說給自己聽了。
顧慎也微微瞥了眼老宅院的某個方向。
那裡看似毫無動靜……但實際上,夫人早已醒了,此刻正在默默地聽。
說者有意,聽者也有心。
妹妹在裁決所十年,陸南梔也想知道,這十年裡發生了什麼。
「以陸南槿的身份,手段,想要弄到『捷徑』,其實並不難。」周濟人淡淡道:「裁決所里有的是透支生命的法門,有的是斷絕經脈的狠術。只是我告訴她……螻蟻再如何透支自己,也是扳不倒大象的,想要殺死大象,至少讓自己也成為一隻大象。」
是的……
師姐的確是一個狠人。
從與A-009拔刀對轟的選擇中,就能看出來,在戰鬥中她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完全不在乎自己會付出什麼代價。
「她一直憋著一股勁,想要等回到大都再宣洩。」
「如今……她回來了,看起來只是深海第七層,但實際上她豁出去之後的力量,可絕不只是這麼一點。或許嵐切能殺死一個深海第九層的超凡者,或許能殺死第十層。」周濟人對顧慎意味深長道:「畢竟……深水區提供的超凡試煉,只是超凡者對自身超凡力量的摸索和開發程度。沒有人說,深水區的試煉層數,能夠代表超凡者的戰力。」
顧慎怔了怔。
是了……他有些醍醐灌頂的意味。
因為權限綁定的原因,所有人都在深水區進行超凡試煉,並且都在瘋狂提升自己的試煉層數……歸根結底這只是議會政府為了凝合算力而開發的程序,在深水區誕生之前,超凡者就早已誕生,並且早已開始了對自身超凡能力的摸索。
而在那時候,誰會在意一個虛無的數字?
很顯然,提高深水區的層數……本質上是沒有意義的行為。
因為這只是虛名,而不是實質。
而這正是樹先生一脈的修行思路……實戰的戰力,與深水區的層數只是弱關聯。
一位超凡者,參悟摸索出了自身五成的超凡能力,能夠在深水區的試煉中抵達第六層,但並不意味著……他能夠將這些力量,全部用於「實戰」之中。
真正的超凡修行……求的根本就不是所謂的「深水區」層數。
而是絕境廝殺,有生無死,有勝無敗。
「超凡修行……不是閉上雙眼,冥思苦想。」
「生長在溫室里的超凡者,如果沒有辦法從真正的生死實戰中活下來,那麼無論在深水區的超凡試煉中,抵達了什麼層次……永遠都是弱者。」
周濟人平靜道:「所以……你明白莪想說什麼了嗎?」
顧慎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周濟人道:「那麼就再拿陸南槿舉個例子……她現在是深海第七層,燃盡一切的情況下,能殺死一位深海第九層。她是強者嗎?」
顧慎小心翼翼道:「……是。」
越界戰鬥,能殺高兩個層次的超凡者。
這已經是極度凝聚實力的實戰派了。
「不。」
周濟人面無表情望向院子外,道:「無論如何,深海第七層,燃盡一切殺死第九層之後,自己都會死掉……而死掉的人,只會是死者,不會是強者。」
披著西裝,背靠著獅子巷宅院門口的陸南槿,默默垂下眼帘。
她知道。
老師的這句話,是說給自己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