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哀之燈(2/2)
也穿過了那縷幽幽燃燒的火焰。
「這……」
「這……怎麼可能?!」
這麼多年來,護道者侍奉著「神祠」,侍奉著這四盞青銅燈盞,小心翼翼,無比謹慎,不敢有絲毫怠慢。
可這盞燈,竟然只是……一縷虛影?
是假的?!
身為李氏的護道者,李青瓷無法接受這個真相。
而伸手穿過銅人燈,手掌牴觸木壁的顧慎,則是淚流滿面。
先前的流淚,是因為燈火太過刺眼。
而此刻的流淚……則是因為顧慎內心深處湧現出一股不可阻擋的「悲傷」,那是直接作用在精神層面上的情緒,洶湧如大海一般。
他抽出手掌,坐在古屋地面之上,淚流滿面的同時,默默看著自己的手掌,抽離青銅燈盞之後,洶湧如潮的情緒徐徐退散。
四盞青銅燈。
象徵著……喜怒哀樂。
剛剛的那一盞,應該是哀。
緊接著,他又伸手,去觸碰第二盞青銅燈……依舊是虛影。
顧慎忍不住去觸碰第二盞燈。
他身軀開始顫抖,胸腔仿佛燃起了熊熊怒火。
顧慎連忙抽手,在心中默念了數十遍「制怒」二字,然後他望向另外兩個角落的燈盞……同時又望向李青瓷,問道:「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剩下兩盞,應該也試一試……」
李青瓷神情複雜。
其實她心底已經大概有了答案。
隨便挑了兩盞,結果如此……那麼剩下的兩盞,多半也是虛假的。
這麼多年,難道就沒有一位護道者發現……神祠山擺放著的被認為是頂級封印物的銅人燈,其實就只是虛擬的投影!
見李青瓷沒有反對,顧慎伸手去觸碰了第三盞,他的眉尖挑了起來,聲音輕快說道:「這一盞……是喜。」
而另外一邊,李青瓷也試了一試。
她背對顧慎,強行頂著「排斥」的意念,伸手穿透了銅人燈盞,觸碰到木屋壁面,身影猛然一頓,如觸電般縮了回手。
第四盞燈……也是虛影。
顧慎有些奇怪於李青瓷的反應。
喜怒哀樂……這第四盞燈,應該就是「樂」了,只不過顧慎不太明白,如果是四種相同的情緒,喜和樂,又該如何區分?
纖纖玉指觸電而回。
李青瓷凝視著自己的素手,輕聲說道:「喜,怒,哀,懼,愛,惡,欲,七者弗學而能……這第四盞燈中蘊含的『樂』,其實是『欲』和『愛』。」
顧慎怔了怔。
第四盞燈……欲和愛?
怪不得李青瓷觸碰之後,縮手的反應會如此激烈,這四盞燈中的情緒實在太過濃郁,一旦接觸了虛影,根本由不得人拒絕,心中便會不由自主地產生共鳴。
用力深呼吸了兩口氣後。
李青瓷恢復了平靜。
她緩緩轉身,望向顧慎,聲音裡帶著哀意:「小顧先生……這些……都是假的麼……」
這麼多年,神祠里只擺放了四盞光影。
這……實在是一個笑話。
「不。」
顧慎搖了搖頭,他眯起雙眼,重新望向那四盞燈,喃喃道:「我不認為,它們是假的。相反……我認為它們反而是真實的。」
李青瓷有些不解。
「點燃這四盞燈的火,都是正常的火……如果燈盞不存在,或者無法承載火焰,無法支撐古屋,那麼歷代的護道者,早就發現了端倪。」顧慎緩緩說道:「可它們的功能是正常的,換而言之,即便只剩下虛影,它們依舊凝結了一整座完整的『小型妙境』,讓神祠能夠在黑花之中屹立百年。」
「我之所以會產生懷疑……就是因為你所說的情緒。」
「凡修行者,再如何強大,都必須要保證精神和物質的協調,統一……這一點,即便是『神座』,也無法避免。」
李青瓷一邊聽著,一邊緩緩點頭。
「等一等!」
她忽然意識到了什麼,喃喃道:「……難道說,這四盞燈是純粹的……精神?」
顧慎欣慰地笑了笑:「是的。這四盞燈,應該就是純粹的『精神』。」
承載了物質。
卻又超脫了物質。
「其實這也側面印證了,李氏先祖當年留下的警告是正確的……只有在『妙境』這種地方,這四盞燈的精神才能留存,所以,其實我們從一開始就註定了,無法帶走這四盞燈。」
顧慎聳了聳肩,道:「誰能把純粹的精神帶走呢?」
說到這裡他皺起了眉頭。
不……不對。
李青瓷低聲道:「物質和精神,本來應該是統一的。」
既然這四盞燈,在神祠山山頂留存了精神……那麼它們的物質界本體呢!
「如果在妙境之外,有【銅人燈】的本體……那麼找到了本體,再放回屋內……」最後殘缺的一環在這裡得到了補全,顧慎喃喃說道:「或許,這件封印物,就真正的完整了。」
失去了精神。
【銅人燈】就是廢鐵而已。
「不錯……」
李青瓷神情還沒有完全從方才的震撼之中脫離,又想起了一件事。
她抿了抿乾枯到極點的嘴唇,聲音已經有些沙啞:「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先祖會在這裡放置這四盞銅人燈?」
「喜……怒……哀……樂……」
這其實是人最基礎的四種情緒。
而只要是人,生下來,就具備感應喜怒哀樂的能力。
當然……也有例外。
顧慎想出了最有可能的那個解答:「這是為了……孵化神胎?」
李青瓷緩緩點頭。
「我在想,剛剛看到的畫面……很有可能,是先祖留給後人的提醒。我之所以沒有支付代價,是因為代價已經被前人所支付過了。」她臉色蒼白地笑了笑,說道:「先前的護道者們,使用祈願術,將這個重要的提醒,送到了『正確的時代』,這是……神胎孵化的時代。」
無數線索,在顧慎腦海中迸發。
褚靈和李青穗見過面的錯覺。
褚靈逐漸甦醒的權限……以及人性。
神祠山的神胎。
供奉在此,提供情緒的四盞銅人燈。
這些線索,像是一條又一條的蛛絲,延伸,匯聚!
最後……指向了某個不可思議的方向。
顧慎緩緩坐在了李青瓷對面,他深吸一口氣,說道:「我昨晚夢到了一片雪原……青瓷姑娘,這可能是重要的線索……希望你能夠用祈願術,幫忙尋找一下這片雪原的具體位置。」
李青瓷怔了怔,她還沒有明白……顧慎所說的夢境,與先前的【銅人燈】有什麼關係。
她認真觀看了精神力所展示的那片雪原。
「只看到這樣一副畫面,能夠找到現實中的所在麼?」
安靜等待李青瓷看完之後,顧慎小心問道。
「應該……沒有問題。」
李青瓷眯起雙眼,「祈願術是能力是『相信即所在』,在這種能力面前,肉眼無法辨別的雪景其實沒有什麼意義,只要天秤的飼品被收走,給予的指引就絕對正確……」
顧慎鬆了口氣的同時,想起了祈願一事,還存在著操蛋的代價,連忙又問道:「尋找這樣的地方……需要付出很大的代價麼?」
「你是在擔心我麼?」李青瓷笑了笑,道:「你似乎一直都很好奇祈願術到底是什麼樣的存在……現在想要嘗試一下麼……將生命放在天秤上的滋味。」
其實只是隨口一說。
沒有想到,顧慎竟然神情凝重地點頭。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要體會一下,這次的祈願,就請讓我付出代價吧。」
……
……
李青穗蹲在花圃前,本以為自己會等很久。
但不過一個小時。
顧慎和姐姐就一起走出了神祠,前者的神情有些蒼白,竟然是被姐姐攙扶著走出來的……
小丫頭看到這一幕有些生氣,明明自己的姐姐才是病號。
她沒好氣地上前,剛剛準備開口諷刺兩句,立馬就感覺到了不對……顧慎身上的氣息有些虛弱,這樣的虛弱經常在姐姐身上看到。
這是……動用了祈願術?
「不需要扶我……我能走路。」顧慎苦笑一聲,微微下蹲,雙手扶著膝蓋,「只不過……需要緩一緩。」
李青瓷柔聲安慰道:「第一次,都是這樣的……後面慢慢就習慣了。」
「這是進行祈願了麼……」
李青穗罕見地沒有毒舌。
她有些好奇地看著顧慎,認真問道:「祈願……究竟是什麼樣的感覺?真的有這麼痛苦嗎?」
「我本以為……就只是做一個割捨,把不要的壽命,換成籌碼。」
顧慎搖了搖頭,露出一抹苦笑。
「實際上……祈願的感覺,就像是自己丟了一塊東西,在完成祈願的那一刻,就像是被死神用鐮刀在心頭割了一刀。這種滋味……很不好受。」
實在很難想像,這樣的痛苦,對於李青瓷而言,是家常便飯,每隔幾天,就要經歷一次。
怪不得這個姑娘是如此的……形如枯槁。
換一個人,意志力不夠強大,恐怕撐不過幾次祈願,就會畏懼,恐懼,退縮。
「你究竟……祈願了什麼?」
李青穗抿起嘴唇。
「很簡單啊……我只是找了一個破爛的雪原而已。」顧慎笑了笑,道:「少活了三十天。」
「三十天?」李青穗嚇了一跳,「你瘋了?」
「瘋了?」顧慎挑了挑眉,露出了笑容,道:「或許吧……但我覺得很值得。」
小丫頭低聲咕噥道:「一片破爛的雪原……至於用祈願術找麼?那裡能有什麼?」
顧慎意味深長地說:「某個能讓你哭得稀里嘩啦的東西。」
李青穗瞪大雙眼,第一時間捂住了腦門,向後退了一步。
哭得稀里嘩啦的東西?
那豈不就是……
顧慎淡淡道:「安啦。不是腦瓜崩。」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