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神胎,褚靈(1/2)
井水搖曳。
兩個世界的兩雙手,終究還是沒有觸碰到一起。
顧慎全部身子都倒入井中,僅僅憑藉腳尖倒勾,來維持平衡。
他的手指穿過水層,攪碎了井底清澈的水面……然而保持這個姿勢,直到井水重新恢復平靜,都沒有觸碰到任何物事。
那裡倒映著女孩遺憾失望的面容。
「我就知道……」
褚靈的聲音很小,眼神也變得黯淡。
「精神界與物質界……是無法真正連結的……」
伸手的那一刻。
她的眸子裡亮起了希翼的火光。
只不過……這縷希望,此刻已經熄滅。
再怎麼伸出手,她終究也只是精神世界中的虛擬存在,她是代碼,是邏輯,是虛無縹緲的數據。
「未必。」
沒有握住褚靈的手,顧慎此刻反而更加冷靜。
他知道,精神與物質兩個世界,存在著一道巨大的隔閡。
如果僅僅是從井水中「看見」了彼此,就能夠抵達另外一座世界……那未免也太過簡單了。
「你應該知道……我現在正在『神祠山』,而這座妙境屏蔽了【深海】的一切連結。」顧慎緩緩開口。
褚靈愣了愣。
她經常聽顧慎提起「神祠山」,這裡是李氏先祖培養「神胎」的地方。
下一刻她就明白了顧慎的意思。
如果這座妙境,屏蔽了【深海】的連結……那麼此刻,她是怎麼和顧慎對話的?
「我很確信……兩個世界的屏障被打破了,或許只有一些,但絕不再是天塹。」顧慎壓低聲音,說道:「否則也不會有我們這次的對話。」
褚靈喃喃道:「你的意思是……」
顧慎保持著伸手的姿勢,只不過他緩緩抬起頭來,望向井外。
李青瓷從古屋中走出,惘然地看著顧慎趴在井水裡撈月亮。
神祠山沒有月。
所以顧慎註定什麼都撈不起來。
顧慎開口了。
他的聲音,在神祠山上空迴蕩,也在井水另外一邊的精神世界裡傳響。
「六百年前,李氏就開始培育『神胎』。」
「六百年來的護道者遵循著祈願術的指引,修剪著神山上的『秩序崩塌之花』,用自己的壽命和鮮血去澆灌祈願術天秤彼端的『神胎』。可實際上,誰也不知道,傳說中的『神胎』究竟是什麼……」
顧慎緩緩將手掌,從井水中抽離。
的確。
他什麼都沒有帶走。
只撈出了一蓬清涼的水,收攏五指之後,從指縫間滑落。
「或許,在六百年前……神胎就已經出現了呢?」
這句話是說給李青瓷聽的。
李青瓷怔怔待在原地。
「在拿到『哀之燈』之前,我始終有一個問題無法理解……為什麼四盞【銅人燈】只在神祠中留下了精神,承載精神的載具卻被帶走。」
顧慎低聲道:「四盞銅人燈的精神,能夠在神祠內齊聚……那麼就說明了一件事,很久之前的李氏先祖,是成功把這四盞燈集齊了的。而神祠山如此重要的地方,幾乎杜絕了外人闖入的可能性,這四盞燈,又怎麼可能被帶出地界?」
李青瓷順著這個思路,想到了一個很可怕的事情。
「你的意思是……這四盞燈,是先祖大人……主動拆散的……」
顧慎點了點頭。
「還記得你的『祈願之夢』麼?」
「當然……當然記得。」李青瓷的面色有些蒼白。
那是一場噩夢。
她試圖消耗壽命,用祈願術觀看「神胎」的面容,而最後只看到了神祠山搖搖欲墜的崩塌畫面,以及一道模糊的人影……
雖然沒有看到神胎的真正面容。
但卻確定了神胎的存在!
「按理來說,這次的祈願術成真了,但天秤沒有收下你的籌碼。」顧慎平靜道:「這是為什麼?」
祈願術是公平的。
如果許下了一個願望,術法無法成真,那麼天秤不會收取對應的代價。
反之,亦然。
一旦許下了願望,並且呈遞了「飼品」,願望成真的那一刻,祈願術就一定會將「壽命」收走!
只有一個可能。
「我的祈願……失敗了。」
李青瓷喃喃開口。
她旋即咬牙,無法理解地問道:「可是……這是為什麼?」
「先前我們認為,這是李氏先祖給你的未來指引……有沒有一種可能,這的確是指引,但並不是未來的。」
顧慎緩緩開口:「如果說……很多年前,就已經培育出了『神胎』呢?」
李青瓷美眸瞪大。
她猛地意識到……這或許是一個十分接近真相的答案。
「你夢境中看到的,不是未來的畫面,而是過往的歷史。神胎曾經孵化過一次,只不過……那一次很失敗。整座神祠山都因為失敗的『孵化』而面臨毀滅。」
顧慎的語速不急不慢:「於是李氏先祖鎮殺了它,同時將提供情緒的【銅人燈】分散……」
「如果是這樣,為什麼還要繼續祈願……」
李青瓷說到一半頓住了。
顧慎無聲地笑了笑。
他知道,李青瓷猜到了答案。
他站在井邊,低頭望下去。
【李氏先祖】試圖利用神祠山的超凡力量,以及古代秘法,製造出一個「完美生靈」,來對抗崩塌的秩序。六百年前他締造出了「肉身」,於是又搬來了四盞銅人燈,對「生靈」輸送情緒……只不過最後的產物卻是陰暗的。
「神胎的孵化……需要等到正確的時代。」
「之前的時代,都是錯誤的……直到這個時代,才是正確的時代。」
顧慎輕聲開口,「這座山上本該生機殆盡,但卻有『白花』生長,這千百年來秩序崩塌,黑花漫山,按理來說……一縷生機也不應該出現。這些『白花』的出現不是巧合,它們汲取了山體溢散出的生命力,這也就意味著,這座山里,始終是孕育著生命的。」
「就在……這口井裡。」
六百年,井水未枯。
在漫山枯寂的環境中,比起那些小白花,比起那座貼滿符籙的古屋……這口井的生命力,才是最強的。
顧慎的熾火浮現之後,凝聚在眉心。
他努力向著井底看去,精神力穿透了水面,穿過深邃的石壁,抵達了無垠的漆黑之中,即便有熾火加持,也什麼也看不清……但他心中卻是無比確信,能夠讓神祠山孕育出白花的原因,就在這口井裡。
這是一種無法解釋的直覺!
「褚靈……試一下,精神連結四周的環境。」
顧慎沒有避諱李青瓷,直接開口。
褚靈?
李青瓷怔了怔。
這是在呼喊……第三個人的名字嗎?
她下意識看了看四周,神祠山終年寂靜,作為護道者,精神籠罩整座山界,能夠將風吹草動都納入眼中,她很確信這裡沒有第三個人。
難道說……這是顧慎剛剛所說的……腦海中的那個聲音?
「我看到了……一團光。」
褚靈的聲音帶著惘然。
她坐在精神與物質世界的交界處。
這是一件很矛盾的事情。
如果真的有「眼睛」這樣的東西,那麼她閉上眼,會覺得自己坐在平緩行駛的零零麼車廂里,睜開眼,會看到自己身處井中,水流包裹著自己。
而就在自己的身下位置,懸浮著一團小小的光。
「那像是……一個繭。」
「我還看到了……很多花……」
褚靈喃喃開口,「是白色的花……」
在那枚光繭的四周,生長著一朵又一朵潔白的小花兒,只是花苞,還未盛開。
「你看到了……白花?」
顧慎怔了怔,認真道:「那枚小繭是什麼模樣,你可以看清嗎?」
「我……試著看清楚一些。」
褚靈緩緩向下游去,以精神體的身份,試圖去觸碰井底的光繭。
井底的空間很狹窄。
然而……這明明只有毫釐的距離,在此刻卻變成了永遠也無法抵達的天塹……她耗費了極大的力氣,才艱難接近了光繭一些。
「那是一個……小人……」
褚靈的聲音很低。
那枚小小的光繭,像是一個初生的嬰兒,棲身在井底最深處的淨水之中,她的周身伴生著無數的白花,每一朵都象徵著聖潔與光明。
而就是這麼一個蜷縮身子的嬰兒,小小的面頰上,卻流淌著兩行清淚。
令人看上一眼,就會覺得心疼。
褚靈輕輕說道:「我看到,她在哭……」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也感覺到了悲傷,一股無聲的哀意,如水流一般,潺潺淌入心間。
褚靈觸摸自己的面頰。
她摸到了清涼的……有溫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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