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七章 信,殺(下)(2/2)
在虛空中對決的,已經不再是當年的師徒。
金燦火光凝聚的顧長志,只是信封中的一縷殘念,而眼前枯敗到極致的老人,則早已經死去,被深海所奪舍。
這場神戰……
此刻已經落幕。
深海算盡一切,卻唯獨沒有算到顧慎手上還有一封鬥戰之信。
單單只剩一封信,其實不算什麼。
但偏偏顧慎心湖中,還有一整座提供源質的淨土……顧長志先生的殘念,通過淨土源質的支持,打完了一整場完整的神戰!
深海在對決之中被全面碾壓。
它通過算力模擬的戰鬥,連本源級別的戰鬥都無法支撐……更不用說神座之戰,更不用說這次對手是未嘗一敗的顧長志!
「撕拉!」
簌懸木長葉凝結的籠牢炸裂開來!
恢弘氣浪擴散,光明神座的本源就這麼被一縷鬥戰殘念撕裂,光明神座的軀殼在虛空之中再度重組,深海在這場神戰之中幾乎耗盡了本源……顧長志的一縷殘念,將鬥戰本源運用到了極致,所打出的每一擊,都是它竭盡全力無法抵擋的殺招。
於是它只能不斷消耗這具軀殼中殘存的,為數不多的本源之力。
這一戰與先前白蜥鏽骨的一戰還並不相同。
鏽骨的殺招,只是一招!
但顧長志殘念的殺招,則是每一招!
簌懸木下,顧長志的身影與顧慎幾乎合一……顧慎睜開雙眼,他看著虛空之外的那道枯敗身影,也看著來到這處戰場的第一個「外來者」。
顧慎沒想到,會是孟西洲最先趕到。
這場戰鬥,看起來是深海大敗。
但其實他也付出了很大的代價,淨土中積攢的那些源質,已經全部消耗殆盡,光明神座的本源之力被顧長志全部打掉,自己的那些源質積蓄也一併清空……
現在,雙方都是「油盡燈枯」的狀態。
「西洲……你來了!」
光明神座的聲音十分沙啞,他以元素化的身軀硬生生抗住無數簌懸木流火長葉的穿刺,同時回首:「不要猶豫,殺了他!」
顧慎沉默地與孟西洲對視。
「……」
他沒有開口說話,並不是因為他不想說話,而是因為這場戰鬥,能夠進行到這一步,顧慎已經耗盡了全部力氣。
雖然他是冥王火種的繼承人。
但他如今尚未熔煉火種,只是一個凡俗,靠著淨土裡積攢多年的源質,才介入這場神戰。
顧長志先生的殘念,本來是沒有辦法支撐到現在的……這封信所爆發的殺力,原本應該是曇花一現,硬生生靠著「淨土」內大量源質的堆積,才演變到如今這一步。
只差一點點,一點點,就能將光明神座徹底「斬殺」。
戰至這一步。
此刻的顧慎,是真的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所以他只是默默看著孟西洲。
有些時候,不必說話,只需要對視……便能夠明白對方在想什麼。
信封已經燃燒到了最後,光明神座的軀殼也開始滲出鮮血,這是它神力消散的體現,簌懸木最後的殺意,和淨土最後的源質,都即將消散……此刻這場戰局陷入了一個絕望的微妙平衡之中。
孟西洲望向顧慎,又將目光投向神座。
「還記得……我先前說的麼?」
老人的面目七竅都開始滲出鮮血,他已經敗了,如果不是孟西洲趕來,他的支撐也沒有意義。
「如今,就是你做出抉擇的時候……」
孟西洲看著自己熟悉的那張面孔,回想起先前在紅湖湖畔的場景。
犧牲少數,拯救大多數。
這樣的選擇……她遇到過很多次,沒有一次猶豫。
但今日,此時此刻,她卻沒有像以前那樣直接動手,而是站在這座戰場的界限,差一步就可以踏入其中,但卻偏偏沒有踏足。
「神座大人,您說顧慎是冥王。」
孟西洲對著老人緩緩開口道:「這件事情,雖然沒有證據,但我是相信的。只是我有一個問題,我想知道,光明神殿窮盡一切力量,也要殺死冥王,這件事情的意義是什麼?」
「意義?」
苦苦支撐的深海沒想到孟西洲會提出這麼一個愚蠢的問題。
老人沉聲呵斥道:「光明殺死黑暗,向來天經地義,你殺他,就是職責所在!哪裡需要考慮意義!」
「……明白了。」
孟西洲點了點頭,她並沒有在這個問題上過多停留,而是繼續將目光投向眼前的戰場,仿佛一個與此事無關,抽身物外的看客。
深海怔住了。
「你在等什麼?為何還不動手!」
「我在等。」
孟西洲平靜道:「既然光明殺死黑暗,天經地義,那麼您是光明火種的擁有者,您應該能夠殺死他才對。所以我在等您殺掉冥王,就像是先前您說的……您殺掉冥王,我拎著頭顱,向世人證明屬於光明的勝利。」
「畢竟,我只是神殿的神女,只是一個擁有繼承資格的凡俗。」
孟西洲認真說道:「殺死冥王這件事情,應該由您來做。」
「……」
深海沉默了,它聽出了孟西洲的話意。
「你想要『光明火種』?」
到了這一刻,所有的拐彎抹角,都失去了意義。
孟西洲搖了搖頭,道:「如果您一定要這麼認為的話,我無法反駁,但其實我並非這個意思,我只是單純認為,殺死冥王這種事情,就應該由光明神座來完成……光明戰勝黑暗天經地義,所以這最後的一擊,理應由光明的最高領袖來完成。」
這句話看起來很體面。
但其實孟西洲的意思很明顯,她看得出來光明神座的狀態已經到了極限,現在她想要一個明確的答覆,一個肯定的回答——
下一任的火種主人,到底是誰。
於是虛空之中迎來了漫長的沉默。
深海看出來了,孟西洲將雲船停放在【舊世界】的虛空之外,單獨一個人前來這處坐標,為的就是這場最終談判,這位隱忍多年的光明城聖女在自己最為虛弱的時刻露出了真實面目。
深海審視著眼前十分認真的那位女子。
它並沒有生氣,反而露出了欣慰的目光……
這世上只有一種人,會讓它感到害怕,那就是真正沒有欲望,沒有需求的聖人。
孟西洲曾經很接近這樣的狀態,她做的許多事情,都不考慮利益,只是為了世人。
這也是【深海】一直沒有把火種傳給孟西洲的緣故。
它甚至造出了地牢里的六年,試圖讓黑暗擊垮孟西洲的心智……
只是如今,這些手段都不需要了。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孟西洲不是聖人,她只是一個普通人。
這樣的孟西洲,它才放心將火種交付出去。
當然。
還有最後一個考驗。
「傻姑娘,你就是光明教會,未來最高的領袖……」
「一直以來,我都將你視為接班人。」
被困在簌懸木牢籠之中的老人,語氣柔和,一字一句,緩緩說道:「我以魂靈起誓,只要你現在殺掉顧慎,我立刻把光明火種傳給你。」
孟西洲聞言之後,深吸一口氣。
再度望向顧慎之時,她的眼神變得凌厲,而且決絕。
在這一刻,她毫不猶豫做出了選擇。
神女併攏手指,就此抹過。
「嗡!」
浩蕩熾光在虛空之中震顫,凝成一把劍,這一劍刺破浩浩蕩蕩的虛空,從顧慎的頭頂斬落。
聖輝飛掠四散。
熾光不可直視。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