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解夢 下(1/2)
餐桌前是公孫家一家三口。他們的長相都與現在不同,保持著近十年前的模樣。
公孫策的母親這時才三十歲出頭,外表仍然年輕,正抱著他低聲啜泣。他的父親剛滿三十五歲,戴著方正的眼鏡,面上的表情格外嚴肅,緊緊擰著眉頭。
幼小的公孫策坐在椅子上,被母親抱著,面上的表情茫然又空虛。
「對不起,孩子。」老媽止不住擦著眼淚,「媽媽不該那樣看你,媽媽只是有點吃驚。我們一直都愛你……原諒媽媽好嗎?」
座椅上的孩童茫然地答道:「媽?我沒傷心,你哭什麼啊……」
公孫策敲了下鐘錶,指針微顫,屋中的一切活動都停下了。他從小方桌上拿起一塊積木,放在手中端詳。
他記得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這一幕發生在公孫策滿十歲那年,在世紀之交後的第四個月末尾。那年年初蒼穹之災在帝國降臨,永光各地人心惶惶。不久後名為超能力爆發的現象出現,世界各地都出現了擁有超自然能力的孩童。
青年放下積木,望著靜止不動的三人,緩緩開口。
「我是第一批覺醒超能力的孩子。我從小就挺聰明的,真的,但那時候我沒想太多。我就覺得我能操縱東西飛起來了好厲害,想給我媽露一手看看。」
「我媽剛進門回來看我操縱玩具起飛,嚇得手提袋都落在地上了。她當時那眼神挺嚇人的……」他聳了聳肩,「但我老媽是個樸實善良的上班族,連龍災的龍字都不敢提的那種。講道理哪個普通人一回家看見自家孩子整這麼個活不被驚嚇的?」
艾蘭迪亞指出:「你很受傷。」
「我當時挺受傷。」公孫策糾正道,「但之後我媽抱著我哭得稀里嘩啦,我就原諒她了。」
等他長大了一些,才明白自家母親當時為什麼會露出那樣恐慌的眼神。她害怕孩子變成怪物,卻更害怕兒子會從此遠離自己。
公孫策摘下眼鏡,使勁閉了閉眼,又一次撥動起指針。
「看看之後的事情。」
時間又過了半個鐘頭,這回是公孫老爹說話了。
「我們得跟著阿策一起去。」父親的話語斬釘截鐵。
「他才不到十歲!」母親說話時還帶著哭腔,「他們怎麼忍心……」
「沒法子的。蒼穹之災才過去那麼點時間就出現了有特異功能的孩子,哪個國家都不可能坐視不管。」父親連連嘆氣,「我們時間不多。」
「咱們得想好帶什麼東西過去,誰知道這一去要住幾年,爹媽那邊也……」
「聽說孩子們要先被集中管理,直到城市初步建成。也不知道咱們做家長的能不能全程陪同……」
公孫策的父母太過焦急了,他們理應讓孩子先迴避這些商討,可又不敢讓剛覺醒能力的孩子離開自己的視線。
幼小的公孫策坐在凳子上,聽父母商討著搬家的事項。聽他們說工作,說房子,說存款、房貸、老家的父母、現在的政策、可能存在的安全問題……一向溫柔的母親甚至提議說想法子買些武器帶著,穩重的父親罕見地沒有出言反對……
父母的交談越加沉悶,他們都沒問孩子的意見。公孫策的父母都是傳統的帝國平民,他們認為自己必須跟著去照顧孩子。這是身為父母無可退讓的,根本性的原則問題。
幼小的公孫策聽了半天,眨巴眨巴眼。
「老爹老媽,你們不能跟我去。」
孩童用稚嫩的聲音說。
「你們自己也有事兒要忙,再說全是我這樣的孩子肯定很多麻煩,到天上去太危險了。」
父母怔怔地望著自家孩子,小孩使勁笑著。
「你們聽我的准沒錯。我可聰明了!」
房間中的一切又一次停止下來了。真正的公孫策揉了揉頭髮,低聲說:「你知道,我一直不傻。」
艾蘭迪亞不置可否。
「你的父母是否聽從了你的建議?」
「怎麼可能。你爹媽會聽你十歲時……哦我那時候還沒滿十歲,總之是個小學生。你爹媽會聽你小學時的建議嗎?」
「不會。」
於是公孫策再次撥動指針,時間快進到了他被帶走的那一刻。
這一次,在房中重現的事件沒有聲音,只有動作。
大包小包的行李堆在門旁,公孫父母待在客廳里,明明做好了出發的準備,卻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老爹滿面怒容,老媽淚流不止。黑髮的孩童站在門口,背著一個小書包,臉上擠出一個很難看的笑容,正向父母揮手。
「我爹媽也不會,所以當時我用超能力把自家爹媽定住了。」
公孫策有些尷尬地說:「等政府的人來押送我時我跟他們講,說我保證路上不瞎搞事,但你們得簽文件答應我別讓我老爹老媽跟著過去。」
「他們同意了。」
「多好,也給他們省事,我這樣樂意配合的孩子可不多。」公孫策坐在沙發上,低聲說,「我爹痛罵我是個不孝子,我媽求我解除能力……草,我不想說了,到此為止。」
現在回頭去看,公孫策認為這是自己這輩子做過的最正確的決定,很可能沒有之一。一開始的蒼穹之都是個垃圾地方,他身為普通人的父母活下去的概率不大,就連他自己都好幾次差點沒命。
可理性歸理性,感情歸感情。事後看來再正確,也不會緩解當時的痛苦。公孫策記得自己走了之後哭了一路,押送他的老哥都忍不住開口說他是個挺好的孩子。他則說走開你這壞東西,我挺好你放我走嗎。
「壞東西」自然是不會放他走的,他也清楚人家不壞,真壞的是他自己。
公孫策從過往的回憶中抽身,發覺他的父母不知不覺間消失了。小時候的他卻沒走,而是抬頭望著長大的自己。
黑髮的孩童看上去很難過。
「我要是不在就好了。」
黑髮的青年吊兒郎當地回道:「確實。你害爹媽傷心操勞,給國家社會都添麻煩,在船上鬧得大家都不愉快,到了蒼穹之都後很長一段時間也沒幹過啥好事。」
「真糟……」孩童都囔了兩句,又帶著一絲期盼發問,「可我要是真死了,老爹老媽會傷心嗎?」
公孫策嚴肅地回答。
「鐵定。百分百。撕心裂肺。」
孩童像現在的他一樣揉著頭髮,有點不好意思地說。
「那不能讓他們傷心不是?我等有機會也得幫他們做點事呀。」
「我還……不能死呢。」
幼時的公孫策消失不見了,他原先站著的地方浮現出一點躍動的光。
這光芒飄到了無字書的封面上,融進書里,令這本書籍終於有了它的名字。
——《自我厭棄》。
公孫策再一次翻閱書籍,不出意外地發現其中的書頁仍是白紙。他聳了聳肩,將書籍收起。
周圍傳出不堪重負的響聲,老舊的公寓樓開始震動。牆皮脫落下來,露出其後的磚瓦,塵土紛紛落下,給家具披上一層灰色。
這棟樓馬上就要塌了,可公孫策沒急著走。他知道這不會危害自己。夢中的景象僅能用感覺去理解,那感覺就是可以信任的證據。
銀髮的艾蘭迪亞就站在他的身邊。公孫策拍著有了書名的精裝書,問:「這就是我的靈光?挺真實,但……我還以為會是更大的場面,比如我們在蘇佩比亞的時候。」
「什麼是靈光?」拂曉騎士反問。
「自心而生的靈性,用於發動無常法的力量。」
嚴契還教了些玄學的古文,但他說那些玩意沒太大意義,公孫策自己也這麼覺得。
「靈光是力量,也是人類所獨有的靈慧與知性。它與本性相合而又相背,宛如一體兩面的心意。」
在崩壞的客廳中,拂曉騎士陳述道:「在覺醒超能力的這一天,你初次發覺了自己的本性。你對自我感到厭惡,對無意義的生命感到絕望。」
「可你沒有盲目屈服於自厭自毀的衝動,而是第一次以自己的思考做出了決定——你決定保護父母,獨自應對苦難。」
艾蘭迪亞向他伸手:「這就是你點亮靈光的時刻。」
「……哦。」
公孫策有點尷尬。
他輕握縴手,又趕緊鬆開,側過視線:「謝謝你。」
「不必介意,策。」拂曉騎士看著他的頭頂,「我是來要回自己的帽子。」
如果尷尬度達到上限就能夠讓實力變強,那此刻的公孫策應當已完成三次超變身了。他趕忙把獵鹿帽摘下,放回女子手中。
而後老舊的公寓樓徹底倒塌。公孫策眼前一花,發覺自己站在一片看不到盡頭的黑暗中。
艾蘭迪亞仍未離去,她問:「現在你將如何解夢?」
公孫策握著自己的靈光,發覺情緒不再像在房中一樣激烈了。他好像逐漸恢復到了平時的狀態,又變回了那個能說俏皮話和白爛話的自己。
公孫策推了下眼鏡,笑著說:「你想聽?不如我們交換一下,我講完之後你也幫我解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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