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獨想印(1/2)
公孫策感到自己正在墜落,他的四周是污穢血酒的赤色,他的身下是看不見盡頭的無底深淵。有無數狂野的線條在血酒中亂舞,像是一幅幅抽象的壁畫。
公孫策飲下了聖杯中的血酒,但那不過是心中的「表現」。真實的金杯仍待在公孫策的懷中,他那舉動的實質是引動污穢金杯的力量,令血酒中的負面情緒將自己侵染。這熟悉的感覺猶如被赤法師的嗔怒天再度侵蝕,污穢聖杯不愧是赤法師為自身打造的武器,與她在某些方面近乎完全一致。
若就這樣無休止地墜落下去,他會直接被負面的浪潮淹沒。因而公孫策以出奇的冷靜觀察著四周,從那一幅幅畫中尋找適合自己的情感。被壁畫映出是過往中最為深刻的剪影,像是一張張被妖魔醜惡化後的照片。那其中有站在角落注視艾蘭迪亞與莫垣凱的公孫策,有貪圖享樂虛度光陰的公孫策,有自吹自擂引人注目的公孫策,那是他的嫉妒、懶惰、虛榮。
公孫策清楚這些感情的真實性,但他毫不關注,將其捨棄。這些不是他要尋找的題材,他需要的是一個「開始」,是創作的開端。這時一副熟悉的畫面映入眼中,畫面中有著曾經黑髮的幼小孩童。公孫策奮力擺脫下墜,向那副壁畫伸手。
一瞬過後,他自血色懸崖里來到了那副畫面的內部。那是一輛狹窄而昏暗的車子,兩個身穿官服的男人一左一右坐在后座上,在中間夾著一個沉默的孩童。幼小的公孫策起初一言不發,之後不知受了什麼刺激,向周圍的人激烈地大喊起來。他的面上蒙著一層黑紅色的陰影,好似一隻魔物在人類的世界中嘶吼。
「……」
真正的公孫策站在一旁,靜靜觀察。直到畫面改變了,從押送船變成了當年的飛空艇。他的牢房中有三人,但絕大多數時候男孩都沉默地坐著,只在極少數時刻他才開口與卡爾黛西亞和奧魯斯交流,那交流很快轉化為冰冷的諷刺與爭吵。
公孫策以近乎與己無關的抽離姿態看著這一切,他很快看完了當初的那起事故。之後是男孩與真帆被關在了一個牢房裡,不斷地道歉;男孩在混亂的空中都市裡流浪,四處戰鬥;男孩為自己圈出了一塊地方,獨自生活……
回顧過程中公孫策感受到了外來的探知,像是在心中響起的敲門聲。他以沉默回絕,獨自觀看著這一切,直到畫面定格在一個陰天的午後,少年獨自坐在小巷深處。他的眼神那麼冷漠又那麼難過,像一匹受了傷的孤狼。
「不說話裝高手哦,覺得這樣很酷嗎?」公孫策咕噥,「我是早有所料了但真看到還有點難堪,我感受最深的負面感情之一是……孤獨啊。」
其實不用再看也能明白的。對於身旁無人信賴的幼小者而言,最為深刻的感情就是孤獨與無力。有著念動力的公孫策不會像尋常孩童一樣感覺無助,但這力量本身卻加劇了他的孤僻。他的道路由這感情而始,這感情也一直陪伴著他成長。
縱使之後認識了許多朋友,縱使現在的他也擁有了自己所愛的人,孤獨感也永遠不會徹底離開。孤獨就像影子,像尖刺,像看不見的幽魂,它的真正來源是思想的孤單。它只會被緩解無法被磨滅,因為總有些思考與念頭無法與他人言說,只能自己默默承受。
「把這種東西做出來會相當不堪入目吧。」公孫策蹲下身來,與當初的自己平視,「但創作畢竟需要真情實感嘛,寫得再爛也是我的東西。」
公孫策露出微笑,他拍打著那男孩的肩膀,將一幅幅壁畫蘊含的內容盡數吸入手中。一切經歷與記憶都在此刻被他主動剝去了,留下的唯有最純粹的信息,一些透明的,無色的,仿佛並不真正存在的,宛若幻影的「孤獨」。
公孫策調動起靈光的力量,將其與這抽絲剝繭後得到的「孤獨」心意結合,一道灰色的流光逐漸出現在他的手中。現在他創造出一個粗糙的「招式」了,一顆孤獨飛彈。這力量沒有形體,它一旦命中就會使敵方的精神狀態陷入不穩定,讓信息流打入敵人的心中,以孤獨的感情支配對手。
「太爛了。」公孫策評價道,「毫無構築可言,本質上依然是用念動力砸坑,嚴契看到會笑死。」
精神攻擊一點都不符合他的戰鬥風格,純粹的力量+心念的輸出效率也太過低下。他需要一個更有效率的表達,讓招式變為器……武器……
嘗試接入模因心意的圖書館,尋找素材。
公孫策將靈光放開,他不再將思考局限於自己的肉體與心中,他開始向外延伸知覺,就像創界法使擴張自己的世界。這一次他擁有了不同的「觀念」,世界便向他展現了另一種樣貌。他的意識超出臥室,超出啟明星號,來到高而又高的雲層之上。他看到的不再是純粹的物質與能量了,無窮無盡的信息流像光一樣遍布世界,呈現出一片色彩斑斕又模湖不清的圖景,好似在深海之底仰望瑰麗堂皇的都市夜空。
那些色彩都是並不實際存在的模因,不同種類的模因心念有著不同的「顏色」。公孫策本能地意識到一部分信息是他極難,甚至不可能運用的,那是偏向「正面」的信息流,榮耀與正義,愛與勇氣,忠誠與溫柔……
而另一部分信息則如見到燭火的飛蛾般向他洶湧而來,那是憤怒、仇恨、欺瞞、虛偽、殺伐、破壞……這些信息在他的視野中是烏黑與血色,令他感到一種親切的熟悉感。黑與紅的模因心念圍著他的思想盤旋飛舞,像是無數臣子前來朝拜他們的君王。
安靜。排好隊。
公孫策無需出聲,他的思考一經出現就將這一切完全支配起來,不耗費一點力量。他檢視著這任他取用的資源庫,開始細緻檢索自己需要的模因。孤獨不夠強烈,不夠迅勐,它隱蔽,陰暗,是不易察覺的信息。它不應當用來製作正面戰的武裝,它更像一根針,一把小刀……
「一種暗器……」
公孫策一頭栽進了那無比龐大的資源庫中,他那粗糙的思考在搜索甄別的過程中逐漸成形,變得完善而充實。他很快地找到了自己需求的模因,那是他最為熟悉的暗器,打過不知多少次交道的玩意——中間有圓孔的十字星形鐵片,忍者們最常用的手裏劍!
公孫策興奮地將其抓起,他的手中出現一簇灰色的涅炎,將那僅有雛形的孤獨飛彈融入手裏劍中。他細緻編織著這暗器的「效果」,就像是在文章中寫入重要的核心主幹,手裏劍的外觀和大小在這過程中不斷改變。它時而像狂火的兵器一樣燃起烈火,時而如雷鳴的武裝般散作塵埃,最後它的後半截連上了一條血色的鐵索,和粉碎的巨大手裏劍很有些神似。
現在的「孤獨武裝」完全變了番模樣,它不再是那團難以描述的模湖力量,而有了切實清晰的形體:鐵灰色的十字星手裏劍,約為常人拳頭的一半大小,在正中孔處連有血色鐵索,將其與使用者的左臂側方相連。這手裏劍瞧上去很不起眼,即使全神貫注瞪眼去觀察也極易忽視它的存在,但它卻尖銳而鋒利,滿足暗器所需的一切需求。
公孫策撫摸著這枚鐵片,這是他的第一個「作品」。他捏出新的印契,為其命名,將這力量徹底完成,隨後閉上雙眼,回歸正常的世界。
·
「我成了!我成了!
」
公孫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蹦下了床,他興奮地大喊起來,想要第一時間跑出房間向大家宣布這個大好消息。阻止他完成這一系列動作的是房間中的第二個人,時雨零正站在他的床邊,與剛蹦下床的某人之間的距離近得能行貼面禮。
「你成什麼了你?」時雨零橫眉怒目,「閒的沒事幹去回顧痛苦往事你有病啊?在旁邊吵得要死,我……喂,沒事吧你?」
公孫策無言以對。在回到現實世界的片刻過後,另一種情緒取代了欣喜占據了他的軀體與心靈。那是宛如海潮般的孤獨,無邊無際的冰冷與黑暗包裹著他的心靈,好似被凍結在萬年寒冰中沉入海淵之底。那感情勝過他曾經感受過的一切痛苦,如同無數毒蟲撕咬著他的理智,痛苦與撕裂感險些令他徹底崩潰。
「喂!公孫策!你清醒點……」
他沒法清醒了,他拼命抓住身旁最近的溫暖,在那點照亮孤獨的光亮中痛哭流涕。
·
約莫十分鐘後公孫策才真正恢復了理智,他躺在自己的床上,緊緊摟抱著懷中的女子。他的臉上還有未乾的淚痕,時雨零和他同床共枕,臉像被告白時那樣通紅。
「笨蛋嗎你。」時雨零哼哼唧唧,「哭得像個小孩子一樣。」
公孫策做了幾個深呼吸,逐漸平復了心情。
「我剛剛在創造招式,我用的核心信息是孤獨。」他努力解釋,「過程非常順利,我一下子就完成了,然後在我醒過來的時候……那些感情一下子在我的心中擴散開來,我根本就……我沒有辦法,我感覺自己變成了當年的小孩……」
時雨零嘆氣:「常見問題啦。修出來的神通太強過度影響自己,也就是你現在靈光強度夠高,放以前就是惡性化前兆。我說你這人真的有病哎自虐上癮嗎?用什麼不好非要用自己的苦痛經歷當招式素材你生怕對自己影響不夠深瘋的不夠快是吧?!」
公孫策訕訕地笑著,聽她噼頭蓋臉地數落了半天,等她說累了才說道:「剛剛是你在敲門?」
「廢話,你明晰路大半和我一塊走的,離得這麼近回顧這段過往我肯定會知道啊。」時雨零翻了個白眼。
「沒影響你進度吧?」
「以為我是你啊,一心二用又不是難事。」時雨零掙紮起來,頭在他的肩膀上拱來拱去,「狀態回來了就趕緊鬆手,不許趁機占便宜!太熱了!現在室內溫度26°C哎我還穿著常服!」
公孫策抱得更緊了,像個不願意鬆手的孩子。
「再一下下。」他低聲說,「拜託了。」
時雨零停下抱怨,磨磨蹭蹭地伸出手去,環抱著虛弱的戀人。
「我還是第一次見你哭哎……被偷襲的時候沒哭快戰死的時候沒哭,修出新本領的時候哭哭啼啼……」
「我很少哭的。上一次我見你哭這次我們扯平咯。」公孫策笑笑,「小時候有什麼難過的事情都喜歡憋在心裡,好像冷著臉才是成熟的表現一樣,會害怕他人恥笑……現在不太在乎那些了,覺得難過的時候還是哭出來會更好。」
「哦。」時雨零撫摸著他的灰發。
「謝謝你陪我啦,魔女姐姐。」
「哼。」
她想放些高傲的,成熟的話語,想趁機笑笑難得軟弱的戀人,可開口時語氣不知不覺軟了下來。
「魔女姐姐會一直陪著你的,誰讓她最難過的時候有你在身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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