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災難過後(2/2)
提爾洛斯愣住了,他不敢置信地摸著自己的臉。
「我哭了?為什麼……或許只是太激動了……你知道,我們都沒讀過幾個書……」
莫垣凱低聲問:「你的朋友還在嗎?」
「卡普洛?他在。」提爾洛斯神采奕奕,「說真的你想像不到我們多幸運。我們看到龍了,就看了一眼,之後我們的房子塌了,房梁從正中砸下來,我們被埋在廢墟里……然後很神奇的,我們,我們『看見』了……一個,一個人。我向他求援了,我學,不,找!我找到了『辦法』,出去的『辦法』。然後我們活下來了,我們都活下來了……」
他的敘述顛三倒四,語無倫次,像一個從瘋人院中逃出來的病員。莫垣凱沉重地聽著,看到男人的淚水一滴滴落下。
「然後我們出去了,心想去幫幫一棟樓里的鄰居……但是,他們都被埋在廢墟底下了。」提爾洛斯磕磕巴巴地說,「我們去搬開那些亮晶晶的柱子,花了好久……我們後來挖開了廢墟……但是,那些連屍體都算不上……
僅僅是……就像瓷器,玻璃,摔到地上……」
男人止不住自己的哭泣,淚珠一滴滴砸在地上,眼淚與鼻涕弄花了臉,他面色蒼白,使勁喘著粗氣,廢了好一番功夫才從身體裡擠出不成聲的話語。
「……碎了。」
莫垣凱的手顫抖著。他想要拍拍對方的肩膀,可他覺得自己沒有這個資格。
最終,英雄只是無力地低頭,低聲說著:「對不起。」
「不怪你,夥計。真的……你救了那麼多的人……如果沒有你,我也早就死了……只是,我只是想說……」
提爾洛斯痛苦地捂著臉,弓著身子,他啜泣地說著,說著連自己都知道是過於苛責的話語。
「為什麼?為什麼你沒能救到更多的人?」
超能力者無言以對。
他還能說些什麼?說自己在打倒邪龍後力竭了?說大家都中了惡徒的奸計?說最後所有人都死了,是阿策獨自撐起來才挽救的局勢?
他算什麼世界第一……還算什麼英雄?
「對不起。」
莫垣凱只得道歉了,乾癟無力地說著沒有意義的話語。提爾洛斯痛哭了一陣,擦乾淚水,堅決地搖著頭。
「不,夥計。你不該道歉。你不虧欠任何人,你是貨真價實的英雄。」男人嘶啞地開口,「這就是……你知道嗎……我和卡普洛還活著……狄埃拉死了……海德死了……我想明白了……」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再一次抓住了英雄的肩膀,他的眼神像是殉道者,帶著平靜的瘋狂。
「不是你的錯。不是任何人的錯。」
「是世界瘋了。真的,是世界瘋了。」
有那麼一瞬間,莫垣凱想要出聲附和。但他忍住了那近乎自暴自棄的念頭,他擔心自己的話語會讓這個疲憊不堪的男人徹底崩潰,踏入瘋狂的深淵。最後英雄只能說出蒼白的話語:「提爾洛斯,別想了。都會好起來的……你該休息了。」
「你說得對,你說得對。」男人機械地重複著,「我們都該休息了……你看上去也很疲勞,真抱歉……嘿,記得找女王要獎賞,你應得的,她必須給你。」
「好。」
「我該去找卡普洛了……再見,夥計!別給自己太重的擔子!你從來都沒錯,是世界瘋了!」
提爾洛斯踉踉蹌蹌地跑走了。
莫垣凱站在原地,凝望著他的背影,直到這個男人徹底從視野中消失,久久無言。
【不該是這樣的】
【我們本可以拯救所有人……】
「別講啦。」莫垣凱自言自語,「別講啦。」
他突然感覺很累,不想說話了,也不想思考了。好像閉上眼睛就會就此飛離出去,飛向遠離塵世的遙遠地方。於是他閉上了雙眼,像是嵴椎被抽離了一般,他的身軀向著一側倒下。
莫垣凱沒能倒在冰冷的地面上,他陷入了溫暖的懷抱中。奧莉安娜不知何時趕來了,緊緊地抱著他,把自己的感情傳給即將崩潰的男人心中。
「我好累啊,奧莉安娜。」
「但你不會倒下,莫。」奧莉安娜堅定地說,「你是我們的英雄。」
那個懦弱的女孩子,不知何時變得比我都堅強了啊……
莫垣凱恍忽地瞧著戀人的臉,瞧著她眼中與自己一樣的悲切,一樣的頑強。他感到臉上有冰冷的一片,發覺是潔白的雪花。
又下雪了,在王國冬季的最後一個月。純白的雪花紛飛而下,像是自天而降的雪白絨被,安撫著這座劫後餘生的都市,安撫著都市中傷痕累累的人們。
一輛貨車在緊急修繕的主道上駛過,車廂中裝著一套受損嚴重的漆黑鎧甲,那是在事後被回收的聖火。司機看著王都中的一幕幕悲歡離合,在車廂內憋得喘不過氣來,索性將窗子打了開來,想要透氣。
冷風裹挾著雪花吹進車內,讓司機打了個寒顫。那片雪花在風中晃著,緩緩飄到了後方的鎧甲上。聖火鎧甲猙獰的傷痕內部,在此刻閃過一抹微弱的黑紅色光華。於是雪花在鎧甲的傷痕里融化了,化作一道水跡流過焦黑的金屬,像是古老的鎧甲正在哭泣。
·
大雪下了一天一夜,超能力者們沒能看到這場雪的結束。當天下午他們便乘專機飛回了蒼穹之都。
公孫策坐在窗邊的座位上,凝望著雪中破落的都市。來時他在天上遙望著地下的純白之城,眼中滿是驚嘆,如今都市光輝不再,少年也不再是當時的自己。恍忽間他想起了自己前來王國的目的,他們最開始是來修聖火鎧甲的,可當他們走時鎧甲仍然殘破,與最初的狀態近乎完全一樣,仿佛命運殘酷的玩笑。
一切似乎都未改變,短短兩月恍若隔世,他們不過是來了,又走了。
他緩緩閉上眼睛,將思想停止,不再看窗外的雪,陷入深沉的黑暗中。
飛機很快就飛離了阿爾比恩島,掠過了迷茫海的上空。迷霧散去的海中有一葉扁舟,黑衣黑髮的孩童獨立舟頭,提著一個包袱,仰望著空中的飛鳥。
「來時雄心壯志,走時棄甲曳兵。」隱律主自嘲,「大計,大計。他媽的一敗塗地。」
包袱中傳來有氣無力的回覆:「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隱律主解開包袱,司徒弈的頭骨碌碌滾到舟上,他的脖頸斷面處燃燒著黑紅色的劫火。終末劍的力量如劇毒般跟隨著他,令創界巔峰的靈相法使一身本領全拿來勉強苟活,氣息虛弱如孩童。
隱律主無言搖頭,眼中滿是不屑。他自昏睡中甦醒時就見到無相的腦袋落於身旁,高呼摯友救我,兩個叱吒風雲的人物只來得及回收靈獄界的力量,就倉促逃出了阿爾比恩島。
「多謝摯友救我一命~」無相的眼中滿是感激,他那感動的淚水落在小舟上,與海水融為一體。
隱律主本能夠想到,僅剩頭顱的摯友在喚醒虛弱的他之前其實也有餘力再「做」些什麼。可惜現在的他已失去了些東西,一些記憶、術法,以及靈智……他就沒能想到那些可能,或者說,即使他的狀態與先前無異,他也不信這摯友會在背後陰自己。
因而隱律主將落井下石的話語吞回肚子裡,嘆道:「謝什麼?若無你當年出手相助,我至今仍是孤魂野鬼一條。走吧,休養生息,徐徐圖之。」
迷茫海上海浪翻騰,隱去小舟蹤跡。
·
就這樣,自島外而來的人們悉數離去。
就這樣,因預言而生的戲劇落下帷幕。
然而,若無相神司徒弈本人做結,他必然會說故事還未有一個完整的交代,因為王國之外的種種本就是「客」,王國之內的人與事才是「主」。拂曉騎士陷入了衰弱,聖火騎士與安妮女王在戰鬥中死去,返魂法師陷入了長久的沉眠。老一輩的強者們紛紛離場,卻也有新的人站到了舞台中央。
團長職位暫時懸空,第七騎士奧莉安娜·卡文成為了現今王國的最強者,突破創界的她擔當起了相應的職責。
法師學院一時未選出新的首席,學徒們決定為老法師保留這一尊榮,直至他從長眠中甦醒。
而王國,不可一日無主。
「……」
格蕾坐在母親曾經的座椅上,手中握著一把牛角般奇形的匕首。她一言不發,眼神落寞,僅是望著匕首黑色的刀鋒,直至王室密探的主管悄然出現在門旁。
「殿下,時間要到了。」蒼老的主管向她行禮,「您吩咐的事情已做完了,克麗基·海德這一王室密探的可恥叛徒,其檔桉已按照內部流程交予騎士團、法師學院兩方審查完畢。」
「王家的隊伍中竟出現了如此敗類,實在令人心痛。」格蕾在手中把玩著匕首,點頭說道,「做得很好。審查流程結束後將其痕跡徹底消除,王國不允許此等恥辱留存於世。」
老主管深深鞠躬:「您的意志。」
於是格蕾起身,收起匕首,在王宮內緩步行走。她凌厲的眼神與先前截然不同,好似變了個人一般。或許災難當真就有著如此力量,能讓一個幼稚的女孩一夜間脫胎換骨。她脫去了那身樸素的長袍,換上了如母親曾經君臨天下時那般華美的王服。她沿著紅地毯先前走去,走向王宮中央。
「我們在蒼穹之都還有多少力量?」
「很少,殿下。騎士團的成員恐怕難以調動……」
「那就想辦法讓法師們配合,儘可能調動本地龍種的力量,讓事件在蒼都內部合理地解決。」
地毯的盡頭是最後的國寶,統御王國的冠冕。格蕾舉起王冠,仔細端詳。老主管沉默數秒,低聲說道:「可是,殿下。那位先生畢竟……」
「沒有可是。」格蕾的命令陰冷,「終末劍為鎮國重寶,不容流於王國之外。牢記,王國利益至高無上!」
她戴上王冠,威嚴地下令,氣勢如同數十年前的女王重現人間,老主管默默低頭,顫聲道。
「……是,陛下。」
·
正如老法師當年所說,莫頓王室無法擁有終末劍的繼承權。因為他們生來就有著權力和地位,哪怕是沒有繼承領地的成員也必須在名前加上標誌著無繼承的尊貴封號。最常見的封號是領地名,像是查理與傑克森名前那一長串的詞彙,以及安妮女王名中表示島嶼統治權的「阿爾比恩」。
而那些沒有權利的成員則會得到一個好聽而樸實的稱呼,叫做「簡」。
三王女簡一向是王室成員中最不起眼的那一位,她的母親希望她能夠過上平常幸福的人生,因而沒有給她過多的權利,因而沒有領地與實權的她少有參與實際的管理工作,潔身自好的她也從不會引發媒體的關注。但她也是很忙碌的,她總為王兄查理惹出的麻煩收拾首尾,替胡作非為的哥哥向各方人士賠禮道歉,大家都覺得格蕾王女年紀輕輕很是辛苦……但這也意味著,她有很多的機會合理出入王都各處。
重視親情的她常與查理·莫頓以及安妮·莫頓接觸,這是十分合理的事情。在法師學院中工作的她與克麗基·海德在平常也常打照面,這也沒有人會感到懷疑。至於她曾經將偽裝後的海德作為私人教師介紹給查理·莫頓……那不過是洛寧勒斯的計劃小小利用了三王女一把,與她並無半點關聯,不是嗎?
而在王國崩壞結束後,更是沒有人有心思與精力,去查那個或許存在的「高層叛徒」了。
就這樣,三王女接過了那些曾經永遠都不會屬於她的權力。在王國崩壞結束的一周後,永光歷2006年8月8日,簡·格蕾·莫頓繼承了亡母的王位,正式加冕為王,她成為了莫頓王國與其屬土及領地之女王,阿爾比恩島的統治者,聖王信仰的保衛者……
阿爾比恩·格蕾·莫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