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拂曉明星(2/2)
可緊接著,那些黃色的豎童就再次朝向了他的方向。瘋狂的嚎叫聲響徹天際,野獸們鎖定了同一個目標,洶湧的獸潮與鬼影一起湧向了這誤入異界的來客!
「說好的異端比異教更可恨呢?!」
公孫策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句怒罵。他的冒險失敗了,他本以為帶著燈火的野獸們會與鬼影敵對,卻不料這兩種的怪物的首要目標竟然都是他自己。他看著有這麼美味可口嗎?一個個都這麼囂張地撲過來……
好像他沒有脾氣一樣!
比嚎叫更為悽厲的狂風席捲過街道,無形的利刃切開骨骼與肌肉,將獸潮最前方的捕食者們統統斬為腥臭的血肉;公孫策將十團燈火與破布一齊拋向霧中,打翻的火星舔舐著布條化作一堵火牆,燒灼著鬼影們發出聲聲哭嚎。一時間血與火將街道染成一片赤色,黑衣的少年用自己的力量將這一切操控在手中。禍水東引的計劃失敗也無妨,大不了他自己將敵人全部打倒!
可公孫策沒能多想一步,沒來得及思考為什麼野獸們僅在手中拎著點點火光,卻不升起成片的篝火。因為大火太顯眼了,在這昏暗的夜中就像引誘蛾蟲的燈。那些真正可怕的生物會被這光亮吸引,會想方設法將其熄滅,亦或占為己有……
而現在主幹道上火勢凶勐,在兩個街區外都能將這光火映入目中。
「嘶……」
公孫策沒想到這麼許多,可他那常年戰鬥中培養出的直覺發出了反應。他用念力轟散野獸,自己抬頭,發覺天上的霧氣扭曲起來,熊熊燃燒的火光照出了一張滑稽的哭臉,那面孔隨著他的觀察越來越大,面孔旁邊出現五個巨大的凸起,仿佛霧中的巨人向地上伸出它的手掌。
「——你什麼品種?!」
公孫策頓感不妙,可這時他才知曉了什麼叫做禍不單行。混沌的獸潮中霎時間激起沖天血光,一個冰冷的黑影從天而降,落地時的衝擊波將野獸們砸成血泥。它身披血跡斑斑的黑甲,手持結晶與石料鑄成的長劍。那劍只一揮就將十餘只野獸一同斬殺,血色的結晶自它們的傷口處蔓延,不到半秒就將屍體化作了透明的凋像。
黑騎士的目光與公孫策相交,頭盔的縫隙中野獸的豎童閃亮。
「好!壯士果真身手了得,在下不過一區區滑稽小丑不值得您耗時深交,便在此與閣下別過!
」
公孫策二話不說,撒腿就跑。開玩笑!只有一個大傢伙還好說,兩個boss同時過來一個武器帶即死一個身上帶物免,這不跑路難道等死啊?!公孫策先生牛皮吹得再響也不過一個副手輔助狗頭軍師,在萬軍之中開無雙那是蒼穹英雄的活啊!
「稍安勿躁!」公孫策連連擊出無形的拳頭,將黑騎士轟得後退數步,可天空中的霧巨人又伸手襲來了。「都他媽冷靜點!我草!
」他顧不上再做什麼牽制了,趕忙回身飛速跑路。雜魚在後面還有一堆,再拖延下去怎麼看都只有死路一條,現在只能和它們比速度了。
骯髒灰暗的街景模湖閃過,公孫策毫無頭緒地在這破地方奔跑,身後的兩隻玩意仍窮追不捨。時間過了多久?三分鐘?一分鐘?他承認自己有點慌了,因為他不知道這地方究竟藏著多少怪物,不知道前方等待著自己的會是什麼。未知永遠是最大的恐懼,這是對超能力者也通用的道理。
影霧都的道路歪曲難測,時而寬敞時而狹窄,躲避追殺的公孫策跑得心驚膽戰,他開始咒罵自己了,就不該耍什麼脾氣自己出來靜靜,說什麼大家不尊重他好像自己真能行一樣,但事實證明沒了大哥他真他媽就是一攤稀爛啊!
心中怒罵時公孫策眼前一亮,發覺自己不知不覺像是要跑出這片城區了。道路的盡頭是一片圓形的開闊地,其正中佇立著一座古老的鐘樓。他想起了奧莉安娜的話:
——內城區有著全城大半的重要建築,包括三座神聖的鐘樓。
鐘樓外側的錶盤在遠方也清晰可見,時間居然才8:58分,離他給大哥發完簡訊還不到10分鐘。真他媽荒唐,數分鐘像一個世紀。公孫策倉皇地跑到「神聖鐘樓」的下方,撐著膝蓋喘氣。念動力網絡中黑騎士早已不在,鬼影行動速度慢應該也甩掉了……他大概安全了吧……
公孫策抹著汗水回頭,他的心在剎那間跌入谷底。
鐘樓上方的霧氣濃如液體,灰白之中顯露出一張張或哭或笑的扭曲面孔。可怖的鬼臉占據了天空,如同一個個巨人在外望著籠中的小鼠。
廣場前方的磚瓦在轟響中碎裂,黑色的騎士如流星般追隨而來,無數手持結晶兵器的野獸站在他的身後,像是騎士率領的私兵。怪物們將這片區域圍得水泄不通,過於龐大的數目讓細數成為了奢望,昏黑的海洋無邊無際,一眼望不到盡頭。
「……哈哈。」
公孫策背靠著牆壁,無力地坐下。黑騎士走得很快,雙手持劍架勢一絲不苟,對他這個死到臨頭的對手仍嚴陣以待。他想說夥計你真是盡職盡責的兵士楷模,我都快沒力氣了還這麼瞧得起我。可他說不出俏皮話來,只覺得很疲勞。
他無路可逃了。
最先刺穿身軀的應當是黑騎士的劍鋒,之後是野獸們的獠牙與尖爪,巨人們行動緩慢或許只能分杯羹了,奪取些屍身的殘渣……
想像力勾畫出將至的悽慘,心中升起了異常的喜悅,他終將得到死亡的擁抱。心底的某個角落,有個聲音還在不甘心地叫著,怒吼著讓他站起,搏鬥。可那聲音太微弱了,只在現實中化作一滴淚水,在軟弱的眼角滴落。
劍風呼嘯,劍尖刺向肉體。他想要閉上雙眼,至少別死得那麼狼狽。
在視野消失前的一瞬,公孫策看到了光。
「——」
那是,猶如玉石般清冽的光芒。
不似火般灼熱,不似月般清冷。在水晶劍鋒上反射出的,是一塵不染的輝光。超越了幻想而在現實中顯現的,純白之光華。
應當有聲音存在吧。金鐵交鳴的聲響,亦或被行動擾動的風。可是,他什麼都沒有聽到。這具身體的所有注意力,這心靈中的所有意念,全部都被那光芒抓住了,吸引了。
本應奪取性命的結晶劍,被那光芒拂去。
冷硬堅韌的漆黑之騎士,被那光芒斬裂。
自遠方擴散的純白之光將獸潮無聲消融,將霧氣瞬間驅散。看不到野獸了,也看不到巨人了。唯有光芒收斂於視野的前方,凝聚成形似長劍的形體。他使勁瞪著眼睛,想要看到真相,看到持劍人的模樣。
白光逐漸散去。
烙印在少年眼中的,是如雪般潔白的長髮。
她靜靜站立在數米之外,面龐清冽似劍光。灰色的雙童沉靜如湖水,映出了他那狼狽的樣貌。
「——」
她似乎說了些什麼。
然而,少年未能理解,僵硬的神經未能將那聲音送入耳中。他的世界似乎在這一刻靜止了,一切的思考與行動都停了下來。停滯的時間中只有他們兩人存在,讓他近乎永久地凝望著她的面龐。
公孫策不知道該說什麼。
沒能站起,未能擦乾淚水,沒有恢復正常的思考,尚未能做出應有的對應。
下意識地,愛說謊的少年吐露出了真正的想法。那轉瞬即逝,又永遠刻在心中的念頭。
「……真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