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崩潰邊緣(下)(2/2)
現在不是撒嬌的時候。
零也是這樣的,秦芊柏和艾蘭迪婭也是這樣的,這世界上的每個人,都是克服了痛苦才能踏上戰場。開發出這一術式的公孫策本人只會更加難受,難以想像他在使用天魔術式時懷有怎樣的感受。她心愛的男人到底是克服了多少次這樣的苦痛,才能在眾人面前若無其事地笑著呢?
不願意去想像。牴觸那樣的狂想。然而不得不去接近,一定要與他取得共鳴——
距離1044米,風天使的頭顱好似隔絕天地的邊界。綺羅最後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這樣的手應該沒法拿起麥克風了,這時還能有常人的想法,讓她因自己的平凡而苦笑。
然後,綺羅扳動了心中的開關。
「————————」
語言與思考的能力,在這個瞬間消失了。
體內蕩漾的知覺,讓她感覺自己回到了墮落天中。
視野被粘稠的血色侵占。灼熱的血風將軀體灼燒成灰燼。痛楚。難以形容的痛楚。好像有一千把尖刀同時刺入軀體。像是有一萬根針在體內翻湧。存在本身正在被更高位的力量割裂。他在血色的盡頭獨自站立,手中燃燒著灰敗的火。
在血風中踏出一步。劇痛因鈍感而顯得麻木。她正在被血風吹散,化作偉大存在的一部分。太勉強了。真是傲慢。虹翼卿的評語完全沒錯。企圖以區區常人的心靈去承載創界法使的力量,這種思考本身就是傲慢的證明。心靈會被攪碎。肉體將被切割。自我與個性磨滅。觸及那團火焰的時刻,大概就是終焉之時。
即使如此,也要向前奔跑。
這是他曾無數次體會過的苦痛。將其壓制了,將其戰勝了,因此才能笑著開創出自己得以生存的世界。僅僅是借用力量的自己,沒有逃避的理由!
她喊著連自己也無法理解的聲音,踏過枯骨與血河鋪成的大地。肌膚逐漸碳化為灰燼,眼球在體感時間的數秒前已乾枯,但還是堅持著向前,向血風盡頭的男人伸手——
「第三術式,啟動——」
瞬間,身旁的血風停止,痛楚如錯覺般離去。女孩從他的手中接過了火焰,世界已恢復為常態,然而眼中的血色仍未散去,體內的火焰仍在燃燒。距離為544米,風天使的頭部近在咫尺,綺羅高高舉起異化的雙臂,在鋼鐵與骸骨之間閃爍著一點灰色的光火。那火焰在她的喊聲中燃燒,膨脹,如花朵般絢爛地綻放,燃向整片無雲的天空。
「奈落天障密火!」
烈風焚盡,神力乾涸,灰敗的花朵將風天使吞噬,本應立刻恢復的完美生命在火中乾枯。鏡子魔咒的效力退去,它的軀體正還原為原本的大小,然而障密火的燒灼如影隨形。風天使的枯骨在宇宙中靜靜燃燒,化作了星球等級的焦黑火炬。
那是來自無底地獄的絕望之火,一切煩惱之根本來源,遮掩覺悟之密的「魔障」。凡有心靈的生命必然無法逃過它的灼燒,風天使因此而瞬間斃命,而綺羅本人也同樣被烈火燒灼。她已經沒有形體了,僅剩一個逐漸散作灰燼的乾枯人形。可飛灰中仍有聲音,向著遠方的魔女,細如蚊蠅。
「交給……你……」
「啊啊,交給我!」
時雨零抹去眼角的淚水,以猶如月牙的短弩指向虹翼卿的頭顱。虛幻的箭矢早已填充完畢,這一次的箭與先前的所有攻擊都不同,不再是依託於先人童話的創作,而是她自己寫出的故事。她扣動機括,將嶄新的童話射出。她不打算給虹翼卿發動第五印的機會,她要趁第四印術式潰敗時將那老人的本體徹底擊潰!
全新的箭矢射向虹翼卿的眉間,帶著仍未散去的魔咒效力。那箭矢的長度近乎等同於南大陸的海岸線,虹翼卿的天使術式在反轉後加倍增幅了時雨零的力量,造就了這射向他自己的必殺一擊。幻月尊的一擊快如光芒,世上最快的箭矢刺破了時光,將虹翼卿的存在完全抹消!
魔咒失效,時雨零恢復成原本的大小。她第一時間轉頭去救援瀕死的同伴,然而就在這一刻,時雨零的思考停止了。
「——很有趣,只差一點就能中了。」
眼瞳中映出了本不應存在的身影。
那是,身穿長袍的老者。
「虹翼卿」塞萊斯特·哈德良漂浮在烈焰的花朵周邊,手中拿著已揭開四印的捲軸。他的背後生著縹緲的幻光,七種顏色的光彩變幻無窮,仿若彩虹織成的羽翼。
老人咳嗽了兩聲,吐出一絲鮮紅的血。他用手絹擦淨血絲,向近乎僵立的魔女笑了笑。
「忘記了嗎?我是『虹翼卿』啊。」他老神在在地說,「在冷鋼之州都已看過小貝瑞塔的戰鬥了,怎麼在這個時候卻把招牌的術式忘了呢?虹翼,虹翼,神速的虹翼。控制時光是很有意思的能力,可你搞錯了一個前提……」
「我才是世上最快的創界法使。」
虹翼卿打量著女子無血色的面容,無言搖了搖頭,像是一位失望的老教師。他揭下第五個印記,那是天空般湛藍的青色。
「揭開第五印的時候,我看到天使吹響終焉的長號。青色的天使飛離神山,有書籍和羽毛筆賜予它,令它宣揚神明的信義。」
新的天使出現在虹翼卿身後,身軀湛藍如晴空,頭顱渾圓若星球。它的手中持著書籍與筆,它是「神之智慧」。虹翼卿召喚出了可探究範圍內的「全知」存在,一切計策與行動都會被天使的智慧預估,他的眼中再無一絲秘密與陰霾。這就是結束了,這就是終焉了,其實付出再多的代價,區區兩個年輕人也不可能是虹翼卿的對手。
時雨零理解這一點。她明白雙方之間的實力差距。因而,她露出了一抹蒼白的笑意。
「全知的天使啊,不愧是虹翼卿……但你實在應該更早些把它召喚出來的,早3秒,不,哪怕1秒也好。那樣的話你大概就能看破我的小把戲,看穿那次射擊的真意是什麼!」
時雨零伸手指向天空:「那次射擊中蘊含的權能,名叫『自由』!」
自由,幻月尊賴以成道的根基。用自由作為箭矢去射擊,寄託的期望應當是「超脫」。這樣的攻擊對垂死之人沒有用處,幻月尊不該是用其充當擊潰敵人的手段。也就是說……!
虹翼卿無言轉過身去,他意識到了攻擊的真相。判斷失誤了,根本不是那麼回事。這兩個女孩很清楚雙方的戰力差距,她們豁上性命去拼掉第四印是為了創造這個絕無僅有的機會。憑藉障密火的釋放將神明與巫女的共鳴逼迫到極限,再射出「自由」的箭矢……
射出穿透囚籠的箭矢!
那根長箭還在繼續飛行,離開了地球的大氣,穿過宇宙中寂靜王與騎士的戰場,最終抵達了遠在天外的月球。它穿透了世界的「界限」,抵達了被牢牢隔絕的彼岸。一隻燃燒的巨手從空無中彈出,將自由之箭牢牢握在了掌中!
「肅。」他說。
於是,全球範圍內三百七十四萬五千七百四十四隻巨龍化為飛灰。
於是,熾虹天國中的七重神山轟然倒塌。
無關實力強弱,無關身處何方,此世上的所有人都看到了來自宙之外的黑紅凶星。懸於月亮本應在的位置,卻比大日的光輝更為灼目。
虹翼卿轉身時,那灰發的男人已站在了巫女的身旁。他甚至沒能看到敵人是何時來的,他只看到了一道浩蕩如星河的劍光。那劍光令熾虹天國中燃起不滅的火,第五印的天使連一個呼吸都未能支撐,便在黑色的星閃中焚為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