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巴丘隱士(2/2)
張機見我仍是執迷不悟,搖了搖頭,然後轉身背起竹簍,朝著溪澗小路行去,他這是要上門去為我採摘治傷的藥材。
每個人都有自已的人生目標,在這亂世之中,有才能的人士紛紛投靠諸候門下,希望憑著一已之長做官、求仕;而張機則不同,他選擇了另一條路,也許在他心裡,醫者無止境,行仁心以濟世才是最終的理想,為了這一信念,他從少年的老年,已經堅持了一輩子。
人生匆匆百年,轉眼黃土沒路,我怔怔的望著他的背影,卻是思潮起伏,再也平靜不下來。
……
「吾彈長鋏兮,週遊四方;天地反覆兮,烈火欲殂;大廈將崩兮,一木難扶。山谷有賢兮,欲投明主;明主求賢兮,卻不知吾。」這歌聲高昴嘹亮,由遠及近,順著溪水傳來。
我抬頭朝著青竹溪中望去,卻見不遠處溪水中央的竹排上站著一人,葛巾布袍,皂絛烏履,正哼著歌曲而來。聽琴而曉弦意,聞歌而知舒情,聽著歌聲中傳出的意境,分明是空負報國之志,卻無明主賞識的感嘆。
其實,自靈帝即位以來,賢士隱居山林,效仿終南捷徑的做法實際上已經行不通了。
待竹排靠近,我上前道:「先生討擾了,吳郡高寵謁見先生,可否請問先生尊姓大名,何方人氏?」
這人一手按住腰間長鋏,劍眉一挑,上下打量了我一會,卻不理我的問話,問道:「汝傷可好了嗎?」
他怎知我的傷勢,莫非他即是救我之人,我心裡一動。
我忙道:「敢問前日可是先生出手救了高某?」
這人哈哈一陣大笑,連擺手道:「舉手之勞,不足言謝!」
我忙上前跪倒,雙手扶地,神情恭敬,說道:「救命大恩在上,請受高寵一拜!」
我這一番舉動倒全是憑心意而為,無半點不自然之處,這次出兵荊南我力排眾議,揮師西進,卻不料遭此大敗,如此能夠偷生已是萬幸,現在救我的恩人突然出現,我心中的感激又怎是一個謝是可以表達的。
這人扶起我,道:「將軍請起,吾乃穎上人氏,姓徐,名庶,字元直。」
正說話間,張機從山上採藥回來,見我二人談得投機,道:「元直與高將軍既已相識,吾就不介紹了,來來來——,且與人進屋飲酒暢談。」
張機設宴,我三人圍爐席坐,酒酣至深夜,皆有幾分醉意,我起身徐庶敬了一斛,問道:「適才聽先生所歌,似有報國無門之感嘆,寵愚鈍,敢問先生,何為治兵、固國之道?」
徐庶醉態畢露,大聲道:「賢者有云:求木之長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遠者,必浚其泉源,思國之安者,必積其德義。古之明王,必謹君臣之禮,飾上下之儀,安集吏民,順俗而都,簡募良材,以備不虞,此當為治兵、固國之本也。」
我仰頭將斛中酒一飲而盡,道:「唯今天下紛亂,群雄競起,攻破乃降,戰勝乃克,明主欲存身於世,應如何為之?」
徐庶聞言一陣大笑,邁步走到門口,卻又轉身挽起長袖,指著我道:「將軍是有意考徐某否?」
說罷,不待我答言,便腳步踉蹌的出門而去。
一夜寥靜無話,昨天酒飲得多了,我起得較遲,待我著衣出門時,張機身旁藥童正汲水經過,我問道:「請問徐先生可在?」
小童回道:「徐先生一清早被出門去了!」
我本想再與徐庶敘言昨晚的談話,卻不想他已經離開了,昨天他留下那一句沒頭沒尾的話就走了,卻害得我幾乎徹夜未眠。他說古之明王,必謹君臣之禮,飾上下之儀,安集吏民,順俗而都,簡募良材,以備不虞,但是泛泛的空談誰都會說,若要真的落到實處,卻還有著千難萬難。
徐庶走後,這日子過得又象以前一樣,簡單而枯燥,我整天的躲在房中,百無聊賴的看著竹屋的房頂,一看就是大半天。
偶爾,張機得閒進來,與我談論幾句,他說的都是些病症的醫治和藥草、方子的功效,我幾次想要向他打探徐庶的去向,但每次剛張了口,又咽了回去。
張機縱情沉溺在醫治病症的世界裡,我又何必要用這些俗事來煩擾他呢?
四月里桃花開了滿山遍,我的傷口已近癒合,出外走動也用不著拐杖幫扶了,不過即便外出,也沒什麼地方可去,這裡的每一個人都在忙祿著,田間的農夫在忙著播種耕作,小兒在圍著山嶺嘻鬧,唯有我一副無所事事的樣子。
正神思恍惚時,後面屋棚內傳來馬兒的嘶鳴,那是我突圍逃生時騎著的火紅色戰馬,這些天它也一定悶壞了吧,不住的用蹄子踏踢著馬槽。
「烈焰,又不安份了,乖乖的聽話,再過兩天等我的傷全好了,我們一起好好跑個夠!」我走過去,使勁拍拍馬背,自語道。
烈焰是我給這匹戰馬起的名字,烈焰就是燃燒著的紅色火焰的意思,正合著它跑動起來的風姿,馬兒這些天與我已經很相熟了,我看得出它喜歡我做它的主人,我解開馬韁,我牽著烈焰信步上山,一路踏過剛露尖尖的嫩草,且停且歇。
爬過一處山嶺,我不自覺的向西南望去,遠遠的只能隱約看見百里之外平原如黛,似一抹濃彩嵌於天際,那裡是周魴他們長眠的地方。
恍惚間,悲從中來,面對那些埋骨荒野的將士,苟活於世的我除了感到悲涼外,更有無盡的羞愧。
集百骸以塋封,一寸山河,一寸血淚。
震吾族之國殄,永懷壯烈,永奠英魂!
我竭力而歌,祈禱上蒼,沙啞而悲愴的聲音在山谷間久久迴蕩,仿佛是周魴他們在回答著我一樣,這是生者與死者的對話,我能聽到他們的聲音,他們應該也能聽見我的悼歌,願勇士的英靈能魂歸天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