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江東故人(2/2)
一路之上,我拍馬急馳,遠遠的將親兵拋在後面。
不知道陸遜比以前長高了沒有,胖了沒有?
還有小陸績,是不是還是那個懷揣桔橘的可愛模樣?
近了,前面塵土飛揚,一行車馬正迎著我而來,旗幡之上有「太史」兩個字,我知道那是太史慈陪同護送的士卒。
正在我張望之時,前面人群中一騎飛出,向我奔來,馬上一人,身形修長,英姿挺拔,年紀甚輕,正是陸遜。
我大呼道:「可是陸郎?」
馬上之人聞言,大聲喊道:「是我!」
兩馬交錯,不待我下馬,陸遜便飛身向我撲了過來,雙手緊緊的抱住我,道:「少沖兄走後,許久沒有音訊,我和陸績可擔心你了!」
陸遜與一年前相比要大了許多,也高了許多,我幾乎要不認識他了,我也是眼中含淚,道:「我也是——!」
這時,後面的劉曄顧雍也趕了過來,顧雍還是老樣子,從他的古板的臉上看不出是喜是憂來,朱桓卻是一臉的興奮,與太史慈相談甚歡,而在他們後面的車上,還有家眷一同跟隨著。
見著這些老友,使我一下子回憶起往昔的歲月,心中一陣悸動,我哽咽著說不出話,親人別離的滋味實在不好受,在這亂世之時,能夠再聚實在是幸運的很。
我拂袖擦去眼角淚花,問道:「顧公、休穆兄,你們怎麼也來了!」
朱桓哈哈一笑,道:「想不到你小子跑到豫章闖下了這麼大一塊地方,怎也不早早叫上我同來?」
顧雍嘆了口氣,道:「不瞞少沖,這一次我等來豫章是避難來的,自打少沖離開後,朱治即被任命為吳郡太守,這半年多來我們倒也相合,豈料十月秋,許貢這個兩面三刀的小人見勢不利,率餘眾又降了孫策,並取替朱治重新做了吳郡太守,以許貢的心胸,又怎能容得下昔日反叛了他的我們,這不,正在躊躇無措時,伯言收到了你的信,我們幾個商量著便一起跟來了。」
我驚異道:「以孫策的眼力,難道看不出許貢是何許人也?」
顧雍苦笑道:「五、六月間,趁著孫策大軍移師會稽的時候,吳郡嚴白虎、烏程鄒佗、錢銅及嘉興王晟等各聚眾萬餘或數千人,不附孫策,許貢是擇准了時機歸降,孫策別無選擇只能用他。」
一路這樣說著,不覺已到了豫章,我即令許邵安頓好顧雍、朱桓兩家住下,而陸遜、陸績則徑直接到了我的府中,反正我現在也是孤身一人,有他們相伴,正好熱鬧熱鬧。
「伯言,這幾個都是陸府的家人嗎?」我指著一個年約四十上下的中年人問道,這人以前我在陸府養傷時並沒有看到過。
方才在路上,我總覺得此人在用一種異樣而且特別的目光打量著我,這一種眼神陌生卻又似曾在那裡見過,只是,無論我怎樣努力在模糊的記憶里尋找,也無法找到答案。
陸遜反問道:「少沖兄,以前認識此人嗎?」
我一愣,道:「伯言說笑了,我怎可能識得?」
一旁的陸績聽到,卻沖我詭秘一笑,道:「那也說不定啊——。」
是夜,陸遜與陸績一路勞累都早早的安歇了,我卻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一閉上眼睛,那中年人探詢的目光便閃現在我的面前,無論我怎樣的驅趕和逃避,也無法擺脫開,好象在冥冥中,這目光的如此的親切又熟悉。
既是睡不著,我便乾脆披衣起床,點上松油燈火,準備看看各地報來的情況,忽聽到屋外傳來蒼勁有力的讀書聲:「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寒來暑往,秋收冬藏。閏余成歲,律呂調陽。雲騰致雨,露結為霜。金生麗水,玉出崑岡。劍號巨闕,珠稱夜光。果珍李柰,菜重芥姜。海咸河淡,鱗潛羽翔。龍師火帝,鳥官人皇——。」
這是童稚人人都會朗誦的《千字文》,在這寂靜的深夜聽來,卻更有一份說不出的意味,我尋聲找去,不知不覺卻到了陸府家人歇息的地方。
在房外的小院裡,一人束手而立,就著清亮的月光,在高聲朗誦,我怔住了,此情此景嵌刻在腦海里,是如此的震憾,我終於記起來了,在很久以前,也曾有這樣的一個夜晚,我一面望著天上圓圓的月亮,一面伶聽著老師鏗鏘有力的誦讀聲。
「你記起來了嗎?」不知什麼時候,中年人已到了我的跟前。
「是岱叔嗎?你還活著——。」我的聲音發顫。
中年人神情激動,一把抓住我的肩膀,道:「寵兒,天可憐見,讓我還能見上你一面。」
「岱叔,這些年你都去了哪裡,家裡——。」我哽咽著再也說不下去,壓抑在心頭的往事如同奔涌而出的潮水一樣,再也無法遏止。
中年人長嘆道:「那十餘年前發生的事,寵兒可還記得。」
童年慘痛的記憶瞬時襲上心頭,我閉上眼睛,任由淚水從眼眶中落下,這些年來,我早已習慣了不再去想那些陳年的往事,我也早已放棄了去追究是與非的緣由,人的一生中,最莫過於悲的是跌宕起伏,而這一種悲哀我卻有幸在七歲上便經歷了。
我道:「不甚記得了,我只曉得岱叔走後,官兵便查抄了家,我和母親都被趕了出來,我們從吳郡到秣陵一路流離,母親便幫著人家做下人餬口,後來有一天母親得了重病,我們——,我們去找醫師看病,可是沒有錢,母親臨去的時候還緊拉著我的手不肯放,我沒錢安葬母親,只好把自已賣了做大戶子弟的小廝——。」
中年人頹然落淚,道:「吾高孔文枉稱受性聰達、輕財貴義,吳中高氏一族子孫淪落凋零,皆吾之過也。」
這時,陸遜不知什麼時候起床到了我們跟前,道:「孔文兄,這一次你們叔侄十餘年後重又相遇,乃是一件可喜可賀的事情,正應該高興才是。」
「這些年許貢為吳郡太守,吾一直流落海外,不能回來,直到去歲聽到孫策占了吳郡,才悄悄的想回來看看。」
對於童年時家中發生的變故,我一直不清楚是什麼原因,同樣,對於自已的家世,我也只記得自已的姓氏,故籍吳郡,家住在胥門外,岱叔是高家的族長,也是我的啟蒙授業恩師,對於小時候的印象,殘存在我記憶中的也只剩下了伶聽老師朗誦三字經、千字文的情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