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章 赤壁(四)(2/2)
「你這貪生怕死的懦夫,留你只會擾亂軍心,殺!」未等曹仁說話,一匹高大的黑色戰馬旋風般卷過,刀鋒冰冷划過那名都尉的頸項。
金甲黑袍,赤面黃須,正是曹彰。
「繼續進攻!」曹仁朝著曹彰點了點頭,舉刀大喝道。
連續突破朱桓布下的數道防線,就算是神力蓋世的曹彰也有些禁受不住,他奮力摧動疲憊的戰馬,率領著最後的千餘士兵衝鋒著,刀光如雪,襯著點點腥紅,如同一幅潑墨的圖畫,身處絕境的將軍、視死如歸的兵士,在一聲聲吶喊之後,盡數躺倒在冰冷的地面,最終他們的身軀會沒入黃土,成為滋養和孕肓生靈的食物。
源於大地,又回歸大地,生命的輪迴就在這無休止中慢慢前進,與之相比,一切的撕殺顯得是那麼的可笑。
「啊!」在好不容易閃過前面射來的箭矢後,幾近脫力的曹彰卻再也無力躲開空中砸落的巨石,一塊拋石擊中曹彰面門,戰馬驚駭之下前蹄揚起,將重傷的他掀落馬下。
「子文——!」曹仁痛聲大呼。
曹彰墜馬,目睹主將受創的曹軍士卒連忙搶下重創的曹彰,但卻為時已晚。剛勇果烈的曹彰曾率鐵騎縱橫幽燕大地,但同樣是他,卻不能在水網密布的江南沼澤地帶建立功勳。因為騎戰的迂迴包抄,長途追擊在南方河流湖泊交錯的地方完全沒有用武之地。
「殺!」曹仁舉刀再呼。
進攻,再進攻,就算戰至最後一人,曹仁也不能放棄,只要擊退當前阻擋的敵兵,並順利突入江夏城內,駐防在對岸的曹操大軍就能籍著高寵混亂的時機橫渡長江,就算強渡不成,最不濟的結果也可以焚毀高寵屯積在江夏的輜重,打擊敵軍的士氣。
戰壕與強弩,間或還有霹靂車飛射過來的矢石,冒著箭雨和砸落的石塊進攻的曹兵不斷的有人倒下,曹仁好不容易組織起來的敢死隊就在這連番的消耗中損失殆盡。不遠處,江夏的城垣已隱約可見,但曹仁卻再沒有力量前進一步,他的身邊可戰之士只剩下了不到四百餘人。
前面,一大片青蒙蒙的顏色,這是江東軍卒甲衣的色彩。與之相比,曹仁這邊一小簇的褚黃顯得是如此的渺小。
「曹仁,汝已無力再戰,何不早早下馬投降!」一個帶著吳音的呼喝響起,是朱桓。
「哧!投降?」曹仁喃喃自語,他的臉上露出嘲諷的笑意。
「放下武器,降者免死!」勝利者揮動著兵刃,耀武揚威的大喊著。
曹仁回頭看了看身旁的將士,心中湧起一陣悲涼,這些士卒追隨自己東征西討,每一個老兵身上都立下過戰功,他們的大刀曾砍下過無數敵人的首級,但今天他們自己卻即將成為別人邀功行賞的道具。
「將軍快走,我們護著你殺出去!」一名親信侍衛拉住曹仁的戰馬,急呼道。
曹仁悽然一笑,過江的五千將士不是病死,就是戰死在沙場上,逃跑——,就算能僥倖回到江北,又能怎麼樣?一個失敗的將軍,一個拋棄士兵逃跑的將軍,面對的除了嘲笑外,還會有什麼。
「孟德,子孝在此告辭了!」曹仁摘下頭盔,下馬朝著江北遙望而拜。自從曹操挾天子令諸侯大權在握之後,曹仁再沒有如此親熱的稱呼過曹操的表字,但在這生離死別的最後,曹仁心中想念的不是那個權傾一時的大漢丞相,而是流淌著同宗同脈熱血的曹孟德。
曹仁縱馬前沖,刀刃在半空中划過一道漂亮的弧光,只是這剎那的光芒終究無法對抗密密麻麻的箭矢落石。
「放箭——!」面對著曹仁和衝上來的最後四百名曹兵,朱桓與賀齊也露出敬佩的目光。
曹仁雖然敗了,但卻是值得尊敬的。
北岸,大漢丞相曹操一襲白衣站在江邊,半個時辰前,正準備乘亂渡江的曹操得到斥候的稟報,南岸夏口方向的喊殺聲已開始稀落。
「子孝——!」
「還我黃須兒來?」
曹操哀聲嘆呼,恍惚中他仿佛能看到曹仁和曹彰猶在不屈的撕殺。
可是,為什麼擋在他們前面的敵兵越來越多,為什麼沒有人前去增援他們?這一場大戰將更多的部隊捲入到殘酷血腥的殺戮中,苦苦尋覓破計良策的曹操不明白,這些年為什麼他的部下越打越少,他的兵卒會越來越沒有取勝的信心。
「主公,曹仁將軍和少將軍陣亡了!」程昱一臉的悲戚。
「仲德,難道這一切都是天意?」曹操仰天而問,這一句話與其說他在問程昱,更莫說是他在質問蒼天。
天理何在,天道何公?曹操不明白。
「主公,我們還有機會,周瑜已中了調虎離山之計,明日傍晚只要我們伏兵在江陵城外,就能一舉拿下此城。」程昱鼓足勇氣道。
「仲德,你說這會不會又是一個陷阱?」連敗之後,曹操忽然間沒有了往日的自信。
「主公,這樣消耗下去也不是辦法,與其慢慢覆亡,還不如睹上這一次。」程昱道。
「說得好。戰爭本是一場賭博,賭贏了我們大醉一場,要是輸了,大不了從頭再來!」曹操攤開雙手,哈哈大笑。
患得患失本不是曹操的性格,方才在知曉曹仁、曹彰戰死後曹操一時亂了方寸,但很快他便重新振作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