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仁者愛人(上、下)(2/2)
「鳳羽!」崔遠鍾目光閃爍,既是懷念,又是不屑。這個名字對於他來說有特殊的意義,還在軒轅望與柳孤寒沒有到東都開定之前,這個鳳羽就是他最好的對手與朋友。
但是,這個曾經有「劍痴」之稱的劍士,已經放棄劍了……
雖然如此,崔遠鍾還是想見一見他,華閒之聽崔遠鍾說過他的事情,對於他為何會來訪,也頗為感興趣。
鳳羽在前廳里等著,有些患得患失。他知道上次見面之後,崔遠鍾對自己極不滿,但那之後不久他們隊伍就被調出了京城,直到前天才又回來。他請了假,立刻來到華閒之府邸,希望能見到華閒之與崔遠鍾。
「你就是鳳羽?我遠鍾師哥常提起你,說你劍技很好,是他的好對手,不過,你怎麼一副官兵的打扮?」
陽春雪的嘰嘰喳喳讓他有些不耐,他從來不是一個好脾氣的人,如果不是從陽春雪的語句里聽出她與華閒之、崔遠鐘的關係,他早就翻臉了。
腳步聲讓他輕輕舒了一口氣,總算從這個小丫頭的糾纏中脫身了,來的應該是華閒之與崔遠鍾吧。
果然,華閒之與崔遠鍾先後從側門進來,崔遠鍾走到華閒之面前深深施了一禮:「華先生,好久沒有拜見了。」
他執禮甚恭,這有些出乎華閒之意料。他有趣地看著這年輕人,鳳羽的年紀比崔遠鍾要小,在開定時一張娃娃臉還似乎就是昨日的事情,但現在他臉已經顯得有些蒼老憔悴,看起來倒和自己年紀差不多。歲月的風霜侵襲著他的生活,改變的不僅僅是他的臉。
「請坐吧,鳳羽,不必客氣。」
招呼鳳羽落座,陽春雪這時象個乖乖女一樣去給鳳羽倒茶,但鳳羽一看到她古怪精靈的眼神,就始終懷疑自己的茶水裡被加了什麼料,因此他不敢喝。
坐在那兒吶吶了幾聲,過了會兒,他鼓足勇氣:「華先生,我這段時間駐守京城,不知道……不知道能不能到你這兒來練劍。」
「什麼?」
最先忍不住的是崔遠鍾,他站了起來,瞪著鳳羽:「你不是放棄劍了麼?」
鳳羽垂下頭,不讓崔遠鍾看到自己的臉,也不讓他看到自己眼神里的痛苦。自己是放棄劍了,那是因為這樣的時代里劍不能換來身上衣裳口中食,自己又重新握住劍了,那是因為他發覺劍又能給他帶來一個至少還過得去的前程。
天下攘攘,非為利來,便為利往。
「唔,我知道了……」
華閒之閉上眼,稍微沉思了一下,他明白鳳羽為什麼會改變主意。華閒之心中有些不快,因為在他看來,劍道與醫道,都有一種神聖的精神在裡面,自然,他不排斥用劍技換出前途,但是,劍並不僅僅是為了換取前途的。
他有心拒絕,但想了一想,他還是改變了主意:「好吧,如果你願意來,就和遠鍾他們一起練劍吧。」
拉一個人一把遠比推他一把要難,如果自己不拉他,那麼鳳羽這一生都會在劍技上進入歧途吧。
「謝謝……謝謝華先生,那麼,我也能象遠鍾他們一樣,得到華先生的指點了?」
鳳羽心怦怦直跳,對他來說,有個練劍的地方這是第一目的,這個練劍的地方並不僅僅是劍室,而且還有合適的對手,華閒之劍道門下幾個弟子,個個都將成為磨礪自己劍鋒的好幫手;第二目的則是得到華閒之的指點,華閒之的劍技,還在東都的時候鳳羽就極佩服,那時他師門尚全,因此也不好向華閒之請教,現在不同了,如果能得到華閒之的指點,自己的劍技一定能更上層樓。
或許華閒之會要自己拜入他的門下吧,如果那樣就更好了。
「唔,你在我這兒,我自然會對你一視同仁。」
看到鳳羽因為自己的話而眼前一亮,華閒之心中微微嘆息了一聲,這個鳳羽劍上的天份相當不錯,但是,這個時代卻讓他的天份浪費了,造化弄人,命運更將他逼到如此功利的地步……
與阿望比起來,真的差了不只一點呢,仁者愛人,阿望為了救人,寧可違背自己的禁戰令,更沒有將前途放在心上,為他人而忘己身,仁之至矣。
「阿望,你真的不怪你老師?」
長街之上,人潮湧動,各種各樣的氣味撲鼻而來,讓緋雨覺得相當不適,她儘量靠近軒轅望,但又有些羞澀,不敢貼在軒轅望身上。
「嗯……」軒轅望伸了個懶腰,剛才與左思斂的試劍雖然不算長,但還是讓他覺得精疲力竭。他漫無目的地將目光投向街上的人潮,隔了一夜又大戰一場,讓他心情舒暢了許多。
「你真這樣想……」
緋雨側過臉打量著這個年輕的男子,心裡百感交集,與初次結識的時候相比,軒轅望的變化不能說不大了。那個時候,自己還總擔心他沒有主見,過於依賴別人,但現在他已經完全不一樣……
「當然真這樣想,昨天的時候,我確實慌了,但今天細細想起,老師逐我出門牆,應該另有用意。」
「嗯?」
「老師不是那種不分青紅皂白的人,他將我逐出門牆,多半有借題發揮的用意,目的不僅僅是我,還有遠鍾他們。」軒轅望一面說著,一面沉思。
緋雨拉了他一把,避開迎面而來的行人:「那麼,現在你該怎麼辦?」
「我想……或許我去懇求左劍宗,讓我在他那住上一段時間,如果不行的話,我就在郊外找家清靜的旅店投宿,等劍聖戰之後再作決定吧。」
與當年在東都是身無分文不同,現在軒轅望身邊不缺錢財,不僅有自己的積蓄,臨別時華閒之還給他塞了不少,雖然將他趕出了師門,但華閒之還是有些憂心他的生計。因此,軒轅望並不急著為自己的未來考慮,對愛劍如命的他而言,「劍聖戰」將是見識各方劍士的大好機會。
緋雨微微一笑:「你覺得怎麼樣開心那就行了,阿望,我想吃水餃了。」
軒轅望立刻頭大如斗,翠兒的事情緋雨還沒有找他算帳,或許是因為他被華閒之逐出門牆的事讓緋雨決定暫緩一緩,但現在發覺他心情好轉了,緋雨又將這事情翻了出來。
「這個……好吧,我們就去吃水餃……」
本來想反對的軒轅望看到緋雨閃閃發光的眼睛,立刻改變了主意,如果不乘緋雨的意思,還不知道她會想出什麼樣的方法來罰自己,還是老實些的好。
兩人說說笑笑拐進路旁的店子,將要進門的一剎那,軒轅望突然覺得一股殺意直逼而來,他幾乎本能地側身避讓,伸手握住了劍柄。
緋雨臉色立刻變了,她心中十分氣憤,這個時候有人來打擾她與軒轅望!
軒轅望向那殺氣騰騰之人望去,那人身材高大手長腳長,年紀足有五十,精神雖然不錯,但臉上的風霜之色已經可以清楚地看出來了。
「你是……」
這個人的面容軒轅望很熟悉,而這個人怨毒的目光讓軒轅望有些不寒而慄。看到軒轅望隱隱認出了自己,這個老人哈哈一笑:「難得,難得,今上的劍士侍叢竟然也會來這小店?」
「曹……曹拳聖?」
終於認出眼前的老人,軒轅望心中一凜,這位是廢太子手下的曹縱鶴,一位拳聖,在東都曾經擊傷過自己,但被緋雨驚走。
「托你和華閒之的福,我沒有死掉……」
看到軒轅望,曹縱鶴心中就浮起無數的怨毒,如果不是當今泰武帝奪取了帝位,廢太子能夠順利登基,自己擁立有功,自然能為拳術在廟堂之上爭一席之地。但是,所有的夢想都隨著泰武帝從扶英帶來的魔石之槍破碎了,中興拳術的誓言成了空談,自己的榮華富貴也成了泡影,甚至於險些成了廢太子的殉葬品。
曹縱鶴自然不敢怨恨泰武帝,能怨恨的就只有為泰武帝出謀劃策立下大功的華閒之了,恨烏及屋,連帶著華門弟子中他最熟悉的軒轅望,也成了他痛恨的對象。他不知道軒轅望已經被逐出了華門,他只記得當初在夢苑湖畔的那一戰中,最後就是大發神威的軒轅望將華閒之從網中解脫出來。
這個滿身妖氣的小輩!
曹縱鶴用「妖氣」來形容軒轅望,他倒不知道軒轅望在東都劍士之中原本就有「妖劍」的稱呼。
「曹拳聖有什麼事情麼?」
軒轅望沉下了臉,對方話語中帶刺他當然一清二楚,曹縱鶴不懷好意他也明明白白,因此他也就沒有給對方好臉色。
「沒什麼事情,不過是與你打個招呼,畢竟相識一場。」曹縱鶴伸出舌尖,輕輕舔了舔唇角,這動作讓他臉上露出一股殘忍的味道。軒轅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周圍,當年擁簇著他的弟子們,現在一個都看不到了。
無論是他臉上的神色還是他的衣著,都證明他現在活得並不舒坦。
「如果沒有其他的事情,那我就告辭了。」
軒轅望向曹縱鶴行了一個禮,也不等他回話,自顧自進了小飯館。早有夥計來招呼他,他要了兩碗水餃,與緋雨面對面坐著,一如當年在東都時。
「那個傢伙不懷好心。」在等水餃上來的同時,緋雨提醒他道。
「嗯,我知道,他一個堂堂拳聖,落魄成這個樣子,其實也蠻可憐的。」
聽到軒轅望的回答,緋雨輕輕笑了一下,脈脈地看著他。如果說,當初自己選擇軒轅望得到這柄劍只是偶然的話,那那麼現在的軒轅望讓自己覺得所選不錯啊。
好心腸的冤家,明知道別人不懷好意,還為別人考慮……不過,大概就是這副好心腸,才讓自己不顧一切、忘了一切……
緋雨的注視讓軒轅望有些不好意思,但他不想躲開她的目光,相反,緋雨的目光讓他覺得很自豪。
「嗯,本來是要罰你吃上八大碗的,但這次算了,把這兩碗吃掉就成了。」
水餃上來之後,緋雨眨了眨眼,微笑著說道。軒轅望的臉卻轉成了苦瓜色,他剛在左思斂那吃了早餐,肚子裡正飽著呢。
雖然如此,軒轅望還是很香地將水餃吃得一乾二淨,當最後一個水餃也進了他肚子時,緋雨忍不住又笑了:「別又沒帶錢!」
軒轅望也笑了,想起當初他們吃霸王餐,他道:「要不我們再來一回?」
「算啦,偶爾為之,迫不得已,時常如此,我怕你會養成這習慣……」緋雨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回答。
離開小店之後,他們又在街頭閒逛了會兒,直到晌午才回去。當他們來到人較少之處時,緋雨突然拉了軒轅望一把:「有人在跟蹤我們!」
軒轅望沒有回頭,他悄悄拔出劍,劍身被他磨得能映出人的影子,他將劍身對準身後,看到了一個人的身影。
「是他!」軒轅望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