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滄海月明(下)(2/2)
「或者……或者我可以替丁大叔擊敗那個傅苦禪。」軒轅望微低下頭,臉上浮起一片羞赧。
「不成,不成。阿望,不是說你不可能擊敗傅苦禪,但我不希望你也同我一般,將二十年的時光浪費在虛無飄渺的事情上。」丁垂雲又咳了幾聲,臉上儘是苦笑,顯然方才對軒轅望的訴說,已讓他心情放鬆了些。
軒轅望練劍的意志原本就不甚堅定,因此也就不再懇求。二人默默相對了會兒,丁垂雲站了起來:「走吧,你也該回去了。」
看到丁垂雲身形已不再象往日那般挺拔,軒轅望有些擔憂地嚅了嚅唇,但只吐出了一句「丁大叔,多保重」,便再無話可說了。
這一戰給丁垂雲的打擊,遠不止趙冰翼劍氣所傷害的身體。丁垂雲原本主要以教幾個華州府城的富家子弟劍藝為生,在他戰敗第二日,這幾個富家子弟就紛紛辭師,街坊間也將他勝不了一個十二三歲的女娃兒傳為笑談。再加上身上的創傷讓他無法做體力活兒,他整日裡便只有在酒館裡喝著劣等酒,到夜了再滿身酒氣地回到他那四壁空空的屋子之中。起初還有人來勸他,他倒也不發酒瘋,只是苦笑著問上一句不喝酒又能如何,對方便啞口無言了。
終於傅苦禪要走了,軒轅望在瞧不見他們一行人的影子之後,立刻飛快地跑到丁垂雲處,丁垂雲依舊醉生夢死地爬在桌子之上。
「丁大叔,丁大叔,那個討厭的傅苦禪走了。」
丁垂雲醉眼乜斜,翻了他一眼,只是哦了聲。軒轅望還要說什麼,丁垂雲卻砰地一下將個酒杯放在他面前:「來……來……阿望……陪我喝上一杯……」
還不等軒轅望回答,他便將自己杯中的酒一飲而盡,濁酒入喉,換來的是一陣劇烈的咳嗽。軒轅望見他醉了,忙勸道:「丁大叔,你別喝了!」
「阿望,你是好孩子……」丁垂雲將手從唇邊移去,又抓在那酒杯上,軒轅望伸手去奪他的酒杯,卻發覺酒杯邊緣儘是濕粘的東西,仔細一看,儘是殷紅的血。
「丁大叔!」軒轅望大驚,丁垂雲卻揮手止住他的話:「別說,別說……」
軒轅望還要再說,忽然幾個漢子進了酒館之門,直直走向丁垂雲。軒轅望看過去,心中不由一驚,這幾個漢子是華州府城有名的潑皮無賴,沒少被丁垂雲教訓過,如今看來,是來意不善。
「瞧,咱們堂堂的大俠客丁劍匠,如今成了什麼樣子!」一人尖聲道,「往日的劍匠風範,今天怎麼全也見不到了?」
「哦,你還不知,那一日京城來了個女娃,在雲想綢緞莊前玩甩,咱們的丁大劍匹見人家小娃兒粉雕玉琢般可愛,便想去調戲她。嘿嘿,哪曉得那女娃兒也是使劍的,三招兩式,便將堂堂劍匹放倒了……」
另一個潑皮有意歪曲道。
丁垂雲瞧也不瞧他們一眼,只是又給自己滿上一杯酒,一飲而盡,緊接著又是了陣咳嗽。
「難怪呢,就這般三腳貓功夫也算是劍匠,那大爺我就是大劍宗了。丁大劍匠,聽說你的幾個弟子都另求明師了,你這日子可就過得沒那麼滋潤了。怎麼樣,手頭緊不緊?咱們兄弟瞧你可憐,賞三五枚銅錢與你花花,要不?」
丁垂雲咳嗽平息下來,他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以更快的速度灌了下去。那幾個潑皮雖然聽說他落魄了,但虎倒餘威在,不敢十分逼迫,只是挖苦了幾句便離開了。
軒轅望牙齒咬得咯咯響,若不是丁垂雲在桌下踩著他的腳,他早已反唇相譏。在他心中,丁垂雲再不濟,要收拾這幾個潑皮還不在話下,但丁垂雲只是默默喝酒,讓他心中極為不快。
「丁大叔,丁大叔!」他終於喚出聲來,丁垂雲卻伏在桌上,鼾聲如雷。軒轅望起身想走,但聽到丁垂雲在醉臥中仍發出劇烈的咳嗽,他心中又有些不忍,終於半拖半扶,將丁垂雲弄回了他自己的屋子。
他回去向管事告了假,準備這一夜陪著丁垂雲。不知是出於什麼原因,他悄悄帶了自己那柄劍。
丁垂雲已經大吐特吐,將屋子弄得一片狼籍。軒轅望收拾完了,服侍丁垂雲睡下,自己才打了個地鋪。夜色已深,窗外西風呼嘯,看來是要變天了。
這一夜裡雖然丁垂雲咳嗽不斷,但好在沒再嘔吐。軒轅望朦朧之間,忽然覺得自己又不在丁垂雲的屋裡,而是來到了雲想綢緞莊的前院。
他正驚異間,忽然發現自己手中執著一柄劍,而迎著他的,正是趙冰翼冉冉而起的身形!
象滄海之中浮起的明月,帶著萬道冷輝升了起來,緊接著,趙冰翼手中的劍上光芒四射。
「滄海月明珠有淚!」
一個聲音似乎在腦中響起,軒轅望本能地腳步前移,手臂輕送,執劍的手腕左右搖擺,正是那日他朦朧中見到竹林中人的姿勢。他手中劍幻成十餘道彩虹,直飛向半空中的趙冰翼,劍嘯聲中,罡風鼓動如雷,趙冰翼的連接六劍在將出未出之際,被他逼了回去。
不僅逼得趙冰翼無法遞出六劍,而且劍虹吞吐漲消,擊在趙冰翼眉間,趙冰翼連哼都未能哼出聲來,便逆飛出去,漫空之中,儘是殷紅的血跡……
這血腥而燦爛的一幕將軒轅望自夢中驚醒,他猛地起身來,發了半晌呆,才確信那只是一個夢而已,自己並未殺人。
「我……是怎麼了?」他心中暗想,長這麼大來,他一向隨和善良,從沒有做過殺人的夢,今天不但夢見殺人,而且是用極殘忍的方式殺死一個十二三歲的女孩,這女孩他並無多少惡感,這讓他非常驚惶。
「一定是那柄邪劍……我不該將它帶來的……要是它害得丁大叔也做惡夢……」
軒轅望卻不知道,看了趙冰翼那驚才絕艷的一劍,一顆小小的苗芽已經開始在他心中萌動。他這一生,再也擺脫不了一個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