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1章 知識的囚牢(1/2)
透明玻璃房間的門已經開啟,意味著霍爾可以離開。
但他依舊坐在椅子上沒有起身,只是靜靜地等待著兩位先知的回答。
房間內外,就猶如一座透明的囚牢。
許久後,多雷院長的聲音緩緩響起。
「在討論這個問題之前,你要先對生死進行定義,什麼是活著,又什麼是死亡。否則,一切的討論都沒有意義。」
「活著就是活著,思維與肉體保持高度統一就叫活著。只要二者不統一,就可以宣告死亡。」霍爾靜靜地看著多雷院長:「院長大人,我輔修的生理專業也是全優的,這點定義,我還是敢下的。」
「所以你認為樂土現在是什麼狀況?」多雷院長並沒有介意霍爾話語中的刺,而是繼續問道。
「先祖已經死了。」霍爾第三次重複著,視線再次望向一直沉默看著他的克林先知:「樂土只是他們的陵寢,裡面的先祖只是毫無意義的幽靈。」
沉默中,克林先知終於稍稍垂下了眼帘,片刻後,他輕聲道:「為什麼他們不能以另一種生命形態存在於另外的宇宙?」
「因為那不科學。」霍爾終於站起了身,臉上露出一抹奇怪的表情:「那不科學啊……老師!」
克林先知凝望著他。
霍爾身軀站的筆直,等待了兩秒後突然一笑:「任何不能被證實或者被證偽的假說都不值一談,您這樣說,還不如說先知們已經化身成了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神明。」
「然而事實上,他們對人類,對我們的敵人一無所知。」
「他們不知道人類的科技方向,也不知道人類的戰艦規模,更不知道人類的意識和想法……他們……」
「只知道我們的。」
霍爾說著閉上了眼睛,臉上流露出一股巨大的悲哀。
「而他們的所知,全靠我們——換成低等文明的神鬼小說,那就是,他們是神明,而我們是他們的信徒,是他們的眼睛,是他們賴以存在的信仰源泉。」
「他們看似賜予了我們全能和全知,但實際上,那卻是加諸於我們身上的枷鎖,將我們關在了囚牢中。」
「一萬年啊!老師!一萬年了,我們坐擁整個宇宙的資源,可曾踏出過他們為我們劃出的領域?」
霍爾一邊說著,一邊緩緩握起了拳頭:「我們沒有,可以說我們笨。」
「但他們呢?」
「那個在萬年之前便踏遍了宇宙的偉大文明,如果他們真的還活著,還能思考……又怎麼會在萬年之中都沒有進步?」
隨著霍爾的聲音,克林先知緩緩嘆息。
克林先知的這一聲嘆息落在霍爾的耳畔,讓他臉上升起一抹說不清是譏諷還是悲哀的表情:「老師,我說對了,是嗎?」
克林先知沒有正面回答,而是沉默幾秒後輕聲問道:「那你對帝國還有信心嗎?」
「信心?」霍爾微微一怔,隨後閉上眼睛,陷入了深深地思索。
房間外的兩人也靜靜地等待著。
「如果你問和人類的戰爭,我當然有信心。」霍爾睜開眼睛,臉上已經漸漸升起堅毅:「我們坐擁整個宇宙宜居帶的資源,當然不畏懼人類。」
「但如果你問我,帝國的未來……那我沒有信心。」
「星球有生命,宜居帶終將變得荒蕪,甚至連宇宙也終有一天走到盡頭,那樣的時間尺度,對我們個人是連思維都無法抵達的彼岸。」
「對我們整個文明和族群,卻是一個必須面對的問題。」
「如果我們繼續處於知識的囚牢中,我不相信,我們的文明能夠延續下去。」
霍爾說完便大步走向門口。
房門在他快要臨近的時候似乎陷入了遲疑,先是關了一下,但隨後便再次開啟。
霍爾推門而出,在走過一段寂靜的走廊後重新站到了兩位先知的面前。
他看到,兩位先知同時一臉複雜地望著他。
「老師,不需要提醒,我知道應該保守什麼。」霍爾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略帶戲謔的笑意:「既然我已經知道我們的神祇靠不住了,那接下來的,就是我們人與人之間的戰爭。」
說完後,霍爾便大步走向另外的通道。
「你要去哪裡?」克林先知終於問道。
「回去打仗。」霍爾頭也不回。
……
目送霍爾的身影消失,克林先知也在輕輕一嘆後走向通道。
片刻後,多雷院長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我記得,他當初學習的時候就很聰明,為什麼選擇了去軍團?如果他不去軍團,應該早就過了先知測試吧?」
「可能就是因為太聰明了,所以選擇了一條更安逸的路。」克林先知放慢腳步,等著老友跟上。
一邊走,他一邊偏頭望向窗外。
此時夜幕已經悄然降臨,透過如彩虹一般的軌道,樂土仍在夜空中散發著聖潔的光芒,就猶如一盞永世不滅的明燈。
這盞明燈,已經照耀了這個星球上萬年之久。
沉默凝視著樂土許久,克林先知終於轉回了頭,重新望向多雷院長。
「改革。」
「什麼?」
「我們要需要改革,多雷。」克林先知抿了抿嘴,眉宇間夾著數不清的惆悵:「霍爾說得對,我們不能再依靠死人了。」
多雷院長的眼神瞬間一凝,繼而深深地吸了口氣。
——這裡的死人,顯然指的不是其他人……而是指的先祖。指的……樂土。
只有他們這些最聰明的先知,才會在和先祖的溝通中、偶爾的靈光一閃中、以及「大不敬」的時刻,從腦海中冒出那個最讓人恐懼害怕的猜測。
就是,先祖早已經死了。
雖然看似先祖們的「意識」還在,還能和人交流,甚至還能夠在樂土中「生活」……
但他們的確是已經死了。
「可是、可是、可是……」多雷院長接連幾個「可是」後,終究還是什麼都沒說出來,只是長長的一嘆。
他們畢生所知所學,都是樂土、都是智腦賜予的,他們所掌握的一切,都未能逃出樂土的領域。
正如霍爾所言。
他們雖然是最聰明的、甚至因能與樂土溝通而顯得無所不能的先知……但他們卻處在知識的囚牢中而無從自拔。
放眼望去,全是樂土的領域,他們怎麼逃?
*
*
軌道車飛馳著,霍爾靜靜地閉著眼睛,沒有任何想與人交流的意圖。
他的嘴巴緊緊地抿著,但嘴角卻傳來很清晰的苦澀。
腦海中再次升起之前與那個叫柏塞亞的先祖的交流畫面,他就越來越感覺到一股悲哀,以至於,他連坐在這軌道車上,都如同坐在牢籠中一般,讓他渾身上下都充滿了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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