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5章 不計前嫌(2/2)
他原本是不打算去攪合高湛那一灘渾水,可是現在麻煩卻主動找上了他,他就算說自己不願意接受高湛的封授,唐軍又肯不肯聽他解釋?
面對來自即丘城的下屬求救與請示,羊烈一時間也不知該要作何回答。他當然是不願意率部與唐軍開戰,不願意讓自己徹底的沒有了退路,犧牲宗族子弟和部曲壯丁為高湛擋災消禍。
可是就這麼直接向唐軍投降的話,他又有些擔心或會得不到禮遇,尤其高湛剛剛還對他進行一番封授,這會不會成為唐軍打擊他的理由?
正當羊烈還在滿心糾結,不知何去何從的時候,卻又下屬來告城外有唐軍使者前來求見。
「快快有請唐使!」
羊烈得知此事後,心內也是一喜,他雖然還拿不準唐使此來的目的,但既然遣使至此便意味著對方也有溝通的意願,只要能夠有的談,或許就能談出一個讓雙方都滿意的結果。
很快,一名身材高大壯碩、年紀在三十多歲的人被引入府中,見到羊烈之後便抱拳說道:「末將乃大唐代國公、揚州總管若干使君麾下部將,奉代國公命前來求見羊使君。久仰使君威名,今日一見,果真不凡!」
「貴使不必多禮,快請入座!」
羊烈也並不倨傲托大,從席中站起身來微笑著對這一名使者說道,可當他視線落到這使者臉龐上時,卻依稀有種熟悉感,忍不住便詢問道:「請問貴使何鄉人士?望來竟如此面善,似是依稀相識。」
此人聞言後頓時神情一肅,舉起兩手向著羊烈長作一揖,旋即才又說道:「前以公事相見,未暇細述身世。使君明識,竟已得見端倪,某名羊鵾,舊於襁褓即隨家父南去投梁,鄉土人事多有陌生,不意叔父竟能一眼辨識……」
「你、你是……祖忻兄的兒子?你竟、竟隨唐軍殺還鄉里?」
羊烈聽到這話後頓時瞪大雙眼,數息之後才確定此人身份,原來竟是他堂兄羊侃的兒子,但很快臉上便又流露出驚疑之色,全無親人重逢的喜色,反而更露憂色。
羊鵾將對方的神情變化盡收眼底,又欠身說道:「不錯,某今正為代國公麾下部將,此番因以公務來見,未具家禮以拜,還請叔父見諒。」
羊烈盯著羊鵾好一會兒沒有說話,堂中的氣氛也變得頗為尷尬,如此又過了一會兒,他才又望著羊鵾沉聲說道:「唐國主將遣你入此,有何言告我?」
在知道了羊鵾的身份之後,羊烈非但沒有表現的更親切,態度反而還疏遠冷淡了幾分,並且眼神中還蘊藏著深深的戒備。這是因為當年羊鵾的父親羊侃叛魏南投的時候,羊烈並不支持,甚至還跑到洛陽去進行告發,之後北魏派遣大軍前來圍剿,儘管羊侃仍然突圍南去,但是彼此間的關係自然也就不復親情可言。
羊鵾自然也清楚羊烈的想法,聞言後便又欠身說道:「當年先父起事南投之時,某仍身處襁褓之中,雖雲出身此族,但鄉土人事俱不熟悉。今追從代國公於征途,代國公問我鄉里諸事,我卻一概難以回答,念及叔父久居鄉里,故而請纓來見,希望能將叔父向代國公引薦。」
羊烈仍然緊皺著眉頭,之前他心情焦灼、左右為難,唐使到來他是既願意溝通一番,可是到來的竟然是羊鵾,這就讓他感到狐疑尷尬,搞不清楚唐軍究竟是個怎樣的態度。
羊鵾見羊烈沉吟不語,便又再說道:「當年故事,某雖親歷,但卻人事未知,多由旁人口中得悉。而今時過境遷,是非或未定論,人事卻已了結。先父求仁得仁,叔父則仍安居鄉里,也算是各自夙願達成,無謂更作糾纏。憾我伯父,凡所取捨未竟始終,以至於身為所害,使人嘆惋!」
泰山羊氏乃是山東名族,同樣也人丁興旺。羊侃當年準備起事南投的時候,不只有羊烈等人反對,羊侃的親生兄長羊深同樣也反對此事。羊深時任徐兗行台,在收到羊侃派人送去的書信時,竟然直接收斬了羊侃的使者,並主動上表請罪。
後來羊侃南投,羊深雖然受到了一定牽連,但因為泰山羊氏在山東勢力和影響頗深,不久後又被任官,等到孝武帝元修時期更是一度官居中書令。但是不久後羊深便在鄉里與樊子鵠一同起兵反叛高歡,結果遭到平滅誅殺。
羊烈在聽到羊鵾這麼說後,也是忍不住長嘆一聲。的確,當年羊侃矢志投梁,多年前又在侯景叛亂中守衛南梁台城、最終病死,可謂求仁得仁。
至於他自己,當年選擇舉報羊侃,的確是因意見不合而有明哲保身、斷臂求生之意,如今仍然能夠保住性命盤踞鄉里,也算是願望達成了。
「你父性情強直南難屈,凡有定計則萬死無悔。雖然剛毅可欽,但也不免失於頑固。你這一番見識卻是比你父親豁達得多,吾家有此良嗣為繼,倒是讓人欣慰。哪怕我今沒於世道的變遷,倒也不必擔心家勢有失傳承了。」
腦海中思緒流轉一番後,羊烈便望著羊鵾感嘆說道。
羊鵾聞言後便又擺手說道:「叔父大不必作此頹言,我今日不計前嫌、至此求見,就是希望能為叔父引領一條康莊大道!舊者天下紛爭不斷,雖至親手足亦不免決裂庭中、各尋出路,人情之悲,數不勝數,喪亂離恨,滿盈江湖。人情思安、天下渴治久矣,唯是良策難得、英主難逢,天下人仍不免久浸苦難之中。
吾主唐皇今建制關西、有一統寰宇之大志,之前業已攻滅賊齊,彌合東西,而今只需討定些許余寇,即可養兵蓄甲、南兼江東,宇內一統,社稷大興!此天下大勢之所趨,仁人義士之所願,凡阻此大勢者,必將為蒼天所棄、人間所厭!
某雖不才,得遇英主,亦得徜徉於此偉業之中。叔父老成持重、思慮周全,自然明白身趨大勢則時通運達,逆水行舟則勞而無功、動輒覆滅。
懇請叔父勿浪使兒郎鄉曲性命以抗拒大勢,給我家招惹覆族之禍、千載罵名!我今來此,可行亦可不行,但實在不忍血灑鄉里、岱宗為赤,故而來此泣請叔父切勿繼續執迷,趨吉避凶、順天應人!」
羊烈聽到這一番話後臉色也是變幻不定,過了好一會兒之後才開口徐徐說道:「投強附大,是勢弱者人人可為之事。兒郎今日不計前嫌、勸我歸義,我若無所表現,委實辜負這一份苦心。
但若就此倉促歸附,恐怕也不足補償日前猶豫不決的拖延之過,兒且暫居於此,待我籌備一份功勳奉獻,再共你同趨代國公大營請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