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7章 母儀天下(2/2)
楊堅也陪著笑坐起來,連連小聲道歉,又不斷的去拉扯他娘子衣帶以示安慰,拉著拉著,兩道年輕的身體又糾纏在了一起,錦被翻浪,不覺日曉。
當楊堅頂著黑眼圈、打著哈欠,陪同姊夫竇榮定一起往京兆府去投案自首、交代案情的時候,他那飽受滋潤的小嬌妻獨孤伽羅也在房中梳妝打扮了起來。
楊家乃是開國新貴,由於楊忠常年領兵征戰在外,諸子雖已各自成年婚配,但為免母親獨居悽苦,仍然聚居一家之中,拋開光鮮的外表不說,家宅中也難免會有一些齟齬摩擦。
楊忠的夫人呂氏乃其微時所娶,夫妻兩雖然感情深厚、不離不棄,但隨著楊忠地位越發顯赫,往來交際也多達官顯貴、世族名門,在處理這些人際往來的時候,呂氏多多少少是有些力不從心。雖然之後楊忠又納一側室李氏,出身隴西李氏,但也終究不是正妻,許多場合不能越俎代庖。
獨孤伽羅作為家中長媳大婦,而且又是獨孤信之女,入門之後就連楊忠對其都溫和有加,不作尋常晚輩看待,自然便也協助阿姑處理許多家事。
但是這樣的和睦並沒有持續太久,隨著楊堅的二弟楊整、三弟楊瓚陸續娶妻,獨孤伽羅這個長媳的處境便不像之前那麼好。
尤其是二弟媳賀若氏,同樣也牙尖嘴利、性格強勢,在家中事事都要爭先,而且還先獨孤伽羅一步為楊家誕下長孫,更得阿姑呂氏的歡心。不久前楊整更因滅齊之功而官位高升,這更讓賀若氏妻憑夫貴,在家中氣焰更囂張起來,對著獨孤伽羅都要頤指氣使。
獨孤伽羅自擅長、也不耐煩處理這複雜的人際關係,除了朝夕問安之外,都很少在內宅走動,或是待在自家小院裡,或是外出走親訪友。但是其內心裡,多多少少還是有點要在阿姑和弟媳們面前找回一點場子的念頭,只可惜沒遇到什麼好機會。
待到梳妝完畢,她先往內堂去向阿姑呂氏問安,只是當來到內堂時便見眾人都是眉頭緊皺、面露憂色,一副愁雲慘澹的模樣,一問之下才知原來還是為的竇家事。有竇氏家奴被京兆府逮捕招供,主母楊氏逼迫主公杖殺外室,故而京兆府一大早又派人將楊氏引入府中。
「我苦命的兒啊……」
楊忠的夫人趴在案上哭泣不止,獨孤伽羅有心上前安慰一番,旁邊弟媳賀若氏卻又挑起了她的錯來:「嫂子當真貴人心寬啊,家中發生這麼大事情,全家都被驚擾不安,唯嫂子起居不擾、動靜有度。」
獨孤伽羅聞言後也是不免臉色一紅,她夫妻兩精力十足、貪歡半夜,清早的確身困體乏,起床有點晚了,這會兒也懶於反駁,只是上前對呂氏說道:「阿姑不必悲憂過度,這件事說到底錯也不在姑姊,京兆府將人引去想必只是詢問究竟,詢問清楚後自然會將人送回。」
但呂氏愛女心切,獨孤伽羅這番安慰也沒有受到太大的效果,她又略作沉吟後才開口說道:「如果阿姑仍然不能放心,不如我往大內去求見皇后陛下詢問……」
「新婦此言當真?若能向皇后陛下求情,那真再好不過!皇后陛下亦是女身雌性,必能體會家中遭此事故的心情,想會見諒我兒!」
呂氏聽到這話後頓時便也停止了哭聲,起身牢牢抓住兒媳的胳膊連連說道。
獨孤伽羅本意只是想入宮打聽一下這件事將會怎麼處理,卻不想婆婆這裡央求她一定要救出姑姊,一時間也不免有些後悔自己的強出頭,但當著眾人的面實在不好拒絕,只能點頭應承下來,然後在婆婆殷切的目光和弟媳羨慕的注視中硬著頭皮準備入宮。
皇后獨孤妙音如今雖然身份不同以往,但也並不只是枯坐深宮之中,時常都會召見諸家外命婦入宮相會,或是游苑玩耍,生活自也豐富愜意。
獨孤伽羅作為皇后的妹妹,入宮求見自然也很順利,很快便被引至內宮皇后日常居住和管理後宮事宜的延嘉殿。
在距離延嘉殿還有一段路程的宮道上,獨孤伽羅便見到幾名宦者將一女子牽引出殿,往殿西引走,那女子似乎是被強迫引走,還保持著掙扎的姿勢,甚至還能依稀聽到其呼喊乞饒聲。
見到這一幕,獨孤伽羅心內便不免一突,她不敢過多窺望禁中私密,低頭行走在幾名導引的宮女身後,一直來到延嘉殿內才抬頭望向坐在殿中的皇后,一邊俯身見禮,一邊笑語道:「阿姊,我又來打擾你了!」
獨孤妙音生母早亡,父親又常年在外,幼年時期全靠繼母崔氏撫養,彼此感情很深,如今自然也愛屋及烏,對於崔氏所生的幼妹很是關愛,聽到這娘子笑語聲,便也微笑著打趣道:「自然知道自己是一個擾人清靜的惡客,怎麼也不見你攜厚禮來贈主人?」
「阿姊母儀天下、富有四海,還要貪圖小妹些許私己,太過分了!」
獨孤伽羅一邊笑語著一邊走向一旁的坐席,還望著皇后身上那華美衣裙,忍不住讚嘆道:「這錦緞花色真美,越發襯得阿姊美艷的如仙人一般!」
獨孤皇后本就姿容明艷,如今身份愈貴、生活和睦愜意,自然也越發的風韻動人,聽到小妹這有些誇張的讚嘆聲,便也指著自己身上衣裙笑道:「這錦料是蜀中織造新獻,數量本也不多,你阿翁安國公歸朝,內庫便又給贈不少,你自歸家討要,勿來此處沾取!」
姊妹倆閒話打趣片刻,獨孤伽羅見皇后笑容明媚,便忍不住小聲問道:「方才我見有一女子被逐出殿,因何惹厭阿姊?」
聽到這話後,皇后臉上笑容微斂,嘆息道:「是於才人,來為其父庸國公央求寬恕。年初相見,觀此女子也是嫻靜可賞,卻沒想到入宮後如此不知所謂。這女子登殿妄求,有失分寸,便且收於掖庭,以觀後效,如果仍不知悔改過,便需放出歸邸了!」
「阿姊管教宮事當真嚴厲啊!」
獨孤伽羅聞言後便忍不住感嘆一聲,旋即便又有些忸怩道:「我倒覺得這於才人心憂親長,也算是不失孝義。責其少問外朝人事即可,倒也不必這麼嚴厲。」
皇后聞言後卻搖頭道:「庸國公國之元勛、功勳卓著,際遇起伏自有其因,豈因一女子侍奉之勞而得享榮寵?這女子作此進言,足見性情輕率、不識大體。關懷親長,自是人之常情,但若以為自己行事便可全無禁忌,反而是驕狂自大、連累親人,所以誡之!」
「阿姊說得對!」
獨孤伽羅心中有鬼,聽到皇后這麼說,當即便訕訕點頭說道。
「你家阿翁新近歸朝,家中親友來賀想必人情繁忙,你不在家輔助阿姑招待賓客,怎麼有閒入宮尋我磨牙消遣?」
皇后略過此事後,又有些好奇的望著自家這妹子發問道。
「我、我無事!」
獨孤伽羅聽那於才人為父求情而遭罰,這會兒聽到問話,便也連忙搖頭說道,不敢直訴來意。
但見皇后仍是一臉不信的直視著她,她又心虛的低下頭,又擔心就這麼離開後回家沒法子向家人交代,於是才又硬著頭皮說道:「我講出來,阿姊不要生氣,好不好?就算我所求不得體,阿姊訓我就好了,不要牽連別人行不行?」
「難道在你眼裡,我就是這樣一個不論是非、跋扈欺人的惡婦人?你若是沒有做錯,我又為什麼要訓斥你?可若是自覺得有錯,又為什麼要犯錯?」
皇后聽到這番話後,當即便沉下臉來,語氣也變得嚴肅起來。
獨孤伽羅被阿姊嚴肅的眼神盯得越發侷促,低頭小聲道:「並不是人人都如阿姊這樣家居順心,家人們彼此都能友愛體諒。我、我也實在是有些無奈,我家姑姊……」
聽完妹子的講述,皇后眉頭皺得更深,沉吟片刻後才說道:「這件事,我不能答應你,並不是說那些不可因私亂公的場面話,而是要問你自己,要在家中擔當什麼角色?
你是家中長媳大婦,來日是要執掌家事、匡正家風,而今卻要徇私逾規,即便是憑著這一份情義而將事情了結,家人敬重你並不是因你德行,而是羨你這一份人情,貪你不守規矩。
日後有事相求,必然也是為求徇私方便而來,你應還是不應?若諸事都應下來,只是消磨我姊妹情義。若一事不應,則前情俱毀。歸根到底,這不是待人處事、尤其不是營持家事該有的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