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2章 泰山壓頂(2/2)
高演聽到這話後,神情不由得便是一滯,片刻後便又暗嘆一聲,李伯山本名李泰,如今正挾洶洶大勢而來,不正是泰山壓頂嗎?
他心緒一轉,又正色問道:「阿嫗可有法術厭之?」
昨夜與群臣計議一番,也沒有什麼良策來扭轉當下的局面,高演也知道厭勝之術多有荒誕不經,心內縱然有些想要試上一試的念頭也不便在群臣面前提及,此時借著詢問母親病情一事,他便忍不住吐露出來。
「泰岳之上更有蒼天,皇太后若能更改姓氏為天氏,上可勾連天意,下可庇護萬眾,至尊正是天子,母子相守,天人永尊。來犯之氣再如何雄大,也只是覆於蒼天之下,不足為害!」
那巫婆做慣了類似勾當,心中也知曉皇帝憂困,胡話自然張口就來。
但是她口氣實在太大,反而讓高演有些不敢相信,聽完後只是嘆息道:「賊氣之雄,豈是朝夕聚起?往者英雄多難勝之,今欲憑此奪其運勢恐怕也是妄想,反而連累我母遭天厭棄、晚年不祥。我也不要什麼卻敵於無形,只要保住皇太后性命無恙、益壽延年,阿嫗是否更有別法?」
那巫婆本來想要藉此搞上一場盛大的厭勝儀式,那麼所需要的錢財寶物自然就更多,結果卻沒想到皇帝自己都乏甚信念,於是便又連忙垂首改換說辭道:「有的、有的,既然至尊不願滋擾蒼天,可為皇太后改為石氏。山石為岳,改姓之後渾然一體,可以免於繼續遭受侵害。」
「那便這麼做吧,阿嫗儘快施法,務必讓皇太后早日康復!」
對於給母親改姓,高演倒是沒有太大的牴觸,畢竟健康才是最重要的,至於他姥爺一家答不答應,他也懶得理會。交待完這些事情後,他便又匆匆返回了晉陽宮中。
晉陽宮內群臣好不容易等到皇帝返回,便又忙不迭起身出迎。高演在看到行在最前方的斛律光之後,眼神頓時一亮,拉著斛律光的胳膊便說道:「王能及時返回,實在大慰我心。介休方面情況如何?」
斛律光低頭講述了一下介休方面的情況:「彼處雖然仍有賊擾,但賊勢不強,只要小心守御,亦不為大患。唯離石境內群胡趁勢為亂,使得彼處邊事混沌不清,所以頻頻告急。」
「步落稽當真人間大害,恨未趕盡殺絕!」
高演聽到這話後便臉色一沉,口中恨恨罵道。
周遭群臣聽到這話後,各自低下頭去,不敢隨便接話。長廣王高湛小字也叫步落稽,眼下皇帝所痛罵的究竟是離石地區的稽胡還是長廣王,又或者兩者兼有,他們也不敢仔細打聽。
待到眾人悉數進入殿中,高演才又望著斛律光發問道:「北面情況,王想必已知。乍聞此訊,我已經先令顯安統率五千師旅北去增援,但仍覺有所不及。王之前久鎮北山,對此可有什麼看法補充?」
北山長城乃是晉陽北面最重要的防線,之前斛律光便一直坐鎮北山長城,直到不久前段韶提出收復建州的計劃後,斛律光才又率軍返回晉陽,由河東王潘子晃接替其人。不過建州之戰也沒有打成,局面便一路惡化到了這個樣子。
昨日得知西魏與突厥聯軍正自向北山長城奔襲而來,高演第一時間便派遣厙狄顯安率領一支人馬前往救援,可是那些兵力分散在綿延幾百里的北山長城上也不過是杯水車薪。
之前高演與群臣商討未決,主要就是拿不準派遣多少人馬奔赴北山增援駐防才好。須知眼下晉陽所面對的圍困可不止這一處,即便離石胡不足為慮,八縛嶺方面魏軍還在進擾,更不要說已經成糜爛之勢的河北。
眼下往北山增派人馬少了根本就不頂用,增派的人馬多了又會造成晉陽方面的空虛,一旦敵人從別處突破,同樣危害甚大。
在高演返回之前,斛律光也已經與殿內群臣就此問題討論一番,這會兒聽到皇帝發問,他便沉聲說道:「當下情勢,譬如山洪四溢,抱沙築堤,水來堤潰……」
「依王所見,北山不必救援,重兵駐守於內,待敵深入?」
高演聽到這話後便又皺眉問道,這個方案昨晚附和者眾多,既然多派人馬少派人馬都是不妥,不如不派,固守晉陽,畢竟晉陽城池高闊,還有這麼多的兵力駐守,敵軍遠來,想要攻破晉陽也絕非易事。
但高演對此還是有些不怎麼樂意,畢竟作為一個皇帝動不動被敵人堵到都城下來,無論勝負如何,都絕不是什麼美好體驗,即便是能夠逼退敵軍,對其權威是一大摧殘。
更何況,朝廷這些年來投入那麼多人力物資經營北山長城這一防線,就是為的卻敵於外,現在卻任由敵人長驅直入,那之前所做的付出不久全都成了無用功?
「北山一線雖然綿延險要,縱然填使重兵卻敵於外,但今河北已亂,北山亦勢必難久。」
見皇帝還有些不情願,斛律光便嘆息說道。舊年兩國和談完畢、突厥又來趁火打劫,齊軍奔赴北山,結果卻因後勤告急而情況危難,以至於皇帝要迎娶突厥女子、卑躬屈膝的求和才應付過去。
眼下晉陽方面雖然也已經擁有了一定的積儲,可是河北這一重要的錢糧輸給地卻紛亂起來,而且這一場戰事還不知會持續多久,一旦使派大軍奔赴北山,縱然一時間將敵軍阻攔在外,可如果情況不能迅速扭轉的話,戰事拖延下去可能又會重蹈覆轍。
高演聽到這話後,鼻孔里已經又忍不住噴出兩道濁氣,如果意念能夠殺人的話,那高湛這個王八蛋早在他腦海中被千刀萬剮了多少次。他至今都有些不願想、不願意去面對鄴都的失守和河北的紛亂。
斛律光自然不是簡單的勸諫皇帝固守晉陽,在稍作停頓之後,他便又繼續說道:「今突厥與魏軍同來,但其彼此必然不相和諧。我與突厥前亦交好,不如遣使前往遊說離間,使其兩相掣肘,不能全力來犯。」
「此二者,俱頑賊!魏國亡我之心不死,否則何至於前輕作撩撥、其便大舉來侵?突厥更是無恥,貪貨畏強,難與謀事……」
高演聞言後便又怒聲說道,他眼下對於突厥的惱恨甚至還要超過了西魏。西魏來犯畢竟還是他撩事在先,可是突厥那裡這些年一直都在用心邀好,卻不想突厥還是頂不住西魏的脅迫,選擇一起出兵來犯,將他們彼此間的交情棄若敝履。
「突厥固不足與謀,此事我知、魏人亦知。今攜突厥來犯,所為壯其聲勢而已。如若遣使重賄,其必兩下相疑,反而勢力削弱。縱然兵臨城下,亦難全力來攻,晉陽可以暫守無恙。」
講到這裡,斛律光的計策都沒有脫離常情,然而接下來他眼中精光流露,口中又繼續沉聲道:「今鄴都失守、河北震盪,誠是讓人猝不及防。李伯山縱然智慧絕倫,想必也難以提前料想到……」
他講到這裡頓了一頓,實在是不知道該要如何評價長廣王的行為,然後才又說道:「李伯山貪圖河北,必使其師旅大舉東進,河北平野廣袤,遠非少量人馬便可掃蕩囊括,更有平原王勒兵於上,所以當下河北必然重兵集結。汾谷以下,平陽、河東諸地必然空虛,臣請使精兵一萬出雀鼠谷,南去掃蕩敵境,賊必無防備……」
聽到這話後,殿內眾人神情俱是一變,高演本來愁眉不展的臉龐更是直露驚容,只是還沒等到他反應過來做出回應,一旁的濮陽王婁仲達卻站起身來連連搖頭擺手道:「此計不可,萬萬不可!平原王北去,鄴都失守。今咸陽王南去,晉陽誰守?若根基動搖,別處枝蔓再繁,有又何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