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3章 浴血真定(2/2)
隊伍一路北行,當抵達滹沱河岸的時候,天色雖然還未大亮,但東方也已經淺露魚白,天地間瀰漫著朦朧微光,不再像之前那般伸手不見五指。
高長恭並沒有急於著令隊伍立即過河,而是讓他們先在南岸稍作休整,自己則策馬來到下游的真定殘城附近,向城中張望敵情。
此時的真定城內仍然有眾多魏軍人馬活動的跡象,而且已經升起了許多炊煙,顯然城垣中的魏軍將士正在做飯。那城垣殘骸中升起的一縷縷炊煙落在高長恭眼中,給他一種敵人似乎有恃無恐的感覺,讓他嘴角忍不住泛起一絲冷笑。
因為眼下視野還未完全開闊,他索性策馬行至那城垣缺口處向內張望,自然引起了城牆內魏軍哨兵的警覺,抓起弓槍便要上前迎擊。
高長恭抓起鞍側配弓向內射去,其身後親兵們也都射箭驅敵,待到這些魏軍哨兵頂不住向內撤去,高長恭更是下馬直接躍上牆頭,得以察望內里情況。
真定城被破壞的比較徹底,裡面堆放著眾多雜亂的建築殘骸,如果稍後真要入城殺敵,這些殘骸都會形成一定的阻礙,但也並不算是什麼太過嚴重的問題。
匆匆幾眼打量,許多地方還沒有看到,單就高長恭所見到的那些氈帳,這殘城中應該還有著數千名魏軍士卒。看來昨晚撤離的人並不多……不對,還有馬,儘管高長恭一時間難窺全貌,但見到城中的戰馬數量遠比昨日入城的數量要少得多!
昨夜是有七八千名魏軍軍士入城,但是戰馬數量則就遠遠超過了一萬匹。然而今天再看,城中戰馬則是銳減。
人留下來許多,馬卻撤走了?
高長恭本來還待張望細察,但卻見到城內一隊敵眾正持械向此而來,他便也不再繼續逗留,轉身跳下牆頭而後便上馬撤離,只是在返回途中,他的眉頭已經深深皺了起來。
看這情況,敵軍是留下了大部分的士卒卻撤走了大批的戰馬,而戰馬在戰爭中最大的價值就是能夠提供機動力。魏軍是打算堅守眼前這座殘城,然後用那些昨夜撤離的戰馬再運載更多的將士南來交戰?
想到這裡,高長恭心中不免暗生後悔,昨夜北岸將士請戰的時候,他就應該准許的。
就算夜戰不利於騎兵的發揮,但總也強過了沒有人操控的戰馬,如果昨夜肯冒險出擊的話,不需要太多的人馬就能沖潰敵軍撤離的馬隊,沒有了這些戰馬的話,無論接下來敵軍是有著怎樣的打算,執行力上都會大打折扣!
之前那一支魏軍撤離隊伍還一直有斥候進行監控,但是在半個多時辰前便沒有更進一步的消息傳回,可見必然是有安排清剿後方耳目以保密行蹤的行為。
深秋黎明寒意徹骨,高長恭深吸一口涼氣然後徐徐吐出,順便將心中涌動的雜念一併摒除,不想讓這些懊悔的情緒在這交戰前夕影響到自己的判斷。
「傳令南面部伍速速過河準備攻敵,攻奪真定城後再造炊進食!」
高長恭不打算再浪費時間,雖然昨夜撤走的大批敵軍戰馬在他心中造成了一定的陰霾,但這一情況其實也並不需要太過疑神疑鬼。戰馬的體力是有限的,昨夜奔走一程必然會有所消耗,即便是再運載魏軍南來,也很難再堅持長時間的激戰,說不定反而會弄巧成拙的讓更多魏軍將士身陷戰場之中難以逃脫。
當南面師旅過河整隊完畢之後,天色已經大亮,匯合原本停駐在北岸的定州軍旅之後,足足兩萬人馬便直向真定城方向殺去。
這兩萬人馬倒也不足以將真定城給包圍起來,但是進攻眼前這座殘城也根本就不需要圍困起來,之前還會擔心城中敵軍或是上馬突圍而走,可是現在眾多的戰馬都已經先一步撤離,擺明已是瓮中捉鱉的局面,長驅直入的殺入城中才是正計。
高長恭並沒有參與攻城,他在布置完攻城任務之後,便率領五千精騎停駐側方,一方面是準備狙殺從城中逃散出來的敵軍,另一方面則就是準備攔截魏軍北面而來的援軍,給城中軍眾爭取殺敵的時間。
真定城雖然不算什麼雄大的城池,但是駐守幾千人馬自然綽綽有餘,城中的魏軍也並沒有遍布全城,而是聚集在原本的城主府附近一片區域之中。這一片地方由於建築質量更好一些,因此遭受的破壞要比別處更輕一點,再加上昨夜一番修葺整理,倒是一處可以賴以迎戰敵軍的合適陣地。
昨夜撤走的魏軍將士有兩千多人,如今留在城中的則還有五千餘眾,面對數倍於己、從各個方向往城內推進而來的齊軍軍眾,將士們臉上卻並沒有太多懼色。
如今早已經獨立領軍的韓擒虎身披重甲,望著陣地中的將士們笑語道:「日前賊軍龜縮土門關下,我等難能殺敵。而今賊眾總算被引誘出城、出動來擊,如若不能奮勇殺敵,可就要見笑於人了!賊勢洶洶,爾等懼否?」
「殺敵立功,何懼之有!」
周圍將士們聽到這話後,紛紛大笑回道。
儘管眼下兵力上他們是處於下風,但是如今敵軍明顯是進入了他們的節奏中來,再加上長久以來所建立起對唐王的信心,也讓他們相信唐王絕不會將他們至於死地之中不加過問,一定會有精妙的布置來支援破敵,而他們所需要做的,就是牢牢守住這一處陣地勇敢殺敵,等待後手即可!
殘城中本來就乏甚堅固的防事,入城的齊軍推進也是極快,雙方先是經過一番箭雨互射。
由於兵力處於劣勢,魏軍在這一階段並不能占據上風,可是由於他們提前出城,又預先設下了一些攔敵的陷阱,諸如埋著刺樁的坑洞、藏著油膏的雜物堆等等。
每當這些陷阱奏效,也會給齊軍的推進造成不小的困擾,使得齊軍並沒有因為人數的優勢而順利的將城中魏軍給團團包圍起來,甚至趁著齊軍還未合圍、陣隊分散之際,魏軍還主動的越過防線頻頻出擊,在這半巷戰的戰場上殺潰了齊軍幾支戰隊。
眼見到魏軍反擊之勢如此頑強,齊軍將士們也都收起了輕視之心,不敢再將這些魏軍當作瓮中之鱉,打起精神來步步為營的緩緩推進,彼此陣隊間又互相呼應著,隨著越靠近核心區域,陣隊間的配合也越發的緊密,很快陣地中便打起了短兵相接的搏鬥。
城中開戰之後,高長恭便不再投入太多的精力,足足兩萬軍眾殺入這殘城中,破敵只是時間的問題,而他所要做的就是儘量將各種變數杜絕在外,儘量給城中戰鬥爭取更多的時間。
這時候,北面的斥候也傳來情報,道是二十多里外正有上萬魏軍騎兵大隊正自快速的向南而來。
得知這一消息後,高長恭目光頓時一凜,魏軍南來在他預料之中,但是兵力居然達到了上萬之眾,多多少少還是有點超出了他的預計。
而且從昨日一直到現在,往定州城而去的道路上齊軍斥候便一直往來不斷,如果這支人馬是從定州城方向直接南來的話,高長恭會更早知曉,可現在敵軍進入了二十多里外才為這一線上的斥候所知,那麼顯然是在之前便已經潛伏在了不遠的地方。
滹沱河的上游存在著不少林野溝壑,除非是一口氣派出上千名的斥候進行拉網式的搜索,否則也很難察覺到敵軍在具體某處的布置。昨夜追蹤魏軍撤離人馬的斥候沒有更多消息反饋回來,也顯示出魏軍在這一片區域之中的控制力是要強於齊軍的。
不過雖然這一支魏軍數量超出了預計,但也問題不大,畢竟高長恭又從土門大營中調來一萬軍眾,如今在這滹沱河北是有著足足兩萬五千餘眾。
而且自己這五千精騎乃是人馬精壯的生力軍,至於那一支南來魏軍無論之前藏匿在何處,也必須要疾奔二十多里才能抵達戰場,並且其中相當一部分戰馬想必都是昨夜從真定城中撤走的,經過一夜奔波而後又奔行起碼二十多里,抵達戰場後還能堅持幾場離合交戰?
因此高長恭只是神情冷峻、目光篤定的等著這一支魏軍向此而來,甚至還有暇策馬到真定城外去察望戰況如何。
此時的城池中,雖然由於一些建築殘骸的阻礙,使得齊軍還沒有將那些魏軍將士團團包圍起來,但也已經將他們給有效的限制在了城內一隅空間之內。
雙方在這有限的戰場上交戰猛烈,雖然魏軍已經處於極為不利的局面,但是仍然奮力在頑抗反擊,看得高長恭都有些佩服這些魏軍鬥志之頑強。不過這殘城不便進退,沒有了戰馬提供機動力,城中魏軍也只能負隅頑抗而難能突圍,在數倍於己的齊軍圍攻之下,最終必然也難免被全殲的命運!
見到由於受到戰場的限制,城中還有許多齊軍將士不能投入到前線殺敵,這對卒力而言無疑是一大浪費,又想到即將抵達的魏軍援軍,於是高長恭便又臨時決定抽調出兩千徒卒出來,將他們也編入到騎兵陣隊中來,用以稍後接力攔截魏軍援軍。
當他做完這些調整,便見到北面正有大團煙塵向南滾滾而來,與此同時鐵蹄聲依稀傳來並且音量快速提高,很快就變為清晰可聞而後便是震耳欲聾!
「這些魏軍,瘋了!」
高長恭向北望去,看到那魏軍騎兵如洪流奔瀉一般向此而來,眉頭忍不住微微皺起。
他倒不是畏懼於魏軍來勢洶洶,而是覺得這些魏軍當真有些莫名其妙,眼見距離戰場已經極近,他們卻仍還保持著高速奔馳的狀態,對於胯下戰馬的馬力毫無節恤。難道他們的坐騎都是鐵打的,根本就不需要休息?
懷著這種疑惑的心情,高長恭也舉手勒令部眾們速速上馬、準備迎戰敵軍。此時的敵軍陣隊其實已經有些失控了,前後部伍比較凌亂,全憑著戰馬的體力和慣性一味蠻沖,缺乏一個有效的控制,甚至途中還有騎士跌落下馬,轉瞬便淹沒在洶湧奔行的鐵蹄之下!
眼見敵軍如此蠻橫的沖勢,饒是高長恭以逸待勞的待戰多時,這會兒竟也不敢直接沖向敵軍正面,而是率領部眾從側面斜插上去,準備從側翼受敵,以減輕來自敵軍正面的強大衝擊力。
隨著敵軍沖至近前,遠比之前所看到的沖勢更加迅猛,甚至有一些戰馬在奔跑途中已經在噴出大蓬的血霧,可見也是將要抵達極限了。高長恭本待從側翼嘗試受敵衝擊,但就是稍作猶豫的工夫,便已經被敵軍衝過大半。
「賊勢將窮,回首殺敵!」
既然如此,高長恭也不再強求迅速受敵,他已經瞧得出敵隊之中大多數戰馬都已經是強弩之末,很難再堅持進行高強度的戰鬥,於是便率部兜一個圈,整合成一個衝鋒陣隊,準備從更加混亂的敵軍後隊直接沖一個對穿!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卻讓高長恭臉色劇變。那些魏軍將士一路沖至真定殘城之外,戰馬氣力已經將要告竭,他們卻並沒有進行整隊,而是紛紛翻身下馬,直向真定殘城中涌去!
「這、這……他們不作野戰,要搶入城池!」
高長恭看到這一幕,先是不解,隨後大驚,接著便下令向著真定城外那些敵軍衝進而去。
然而這時候已經有了大量的敵軍士卒翻身下馬,旋即便持械向城中涌去,而那些被拋下的戰馬則全都散在了城外的平地上,哪怕是受到了齊軍將士們的衝擊,這些戰馬也都氣力不支,擁擠在一起難以逃散開來,在城外形成了一道用戰馬結成的障礙。
「衝過去,速速衝過去!」
高長恭固然神勇無比,揮舞著馬槊,身前無有一合之敵,那些精疲力盡的戰馬多遭刺殺,但很快卻發現自己一人一馬竟被阻攔在了一堆馬屍當中,轉頭去望向其他麾下將士,情形也大多如此。
他們這裡固然是殺掉了眾多的敵軍戰馬,可是那些向南增援的魏軍將士卻大半都已經沖入城中,而後便向著城內那些還在全神貫注圍攻內里魏軍的齊軍背後殺去。
城外雖有著上萬匹的魏軍戰馬任由齊軍生殺予奪,但城內卻有著將近兩萬名齊軍將士正遭受魏軍的內外夾擊。雖然說很多情況下,一人未必能抵得過一馬,尤其是臨時組結起來的壯丁軍卒,在戰鬥中的價值遠遠比不上一匹訓練有素的戰馬。
但眼前這情況顯然不是人和馬價值換算的問題,高長恭無論如何也不能留在城外砍殺、收捕敵軍遺留的戰馬,卻對城內正在進行的激戰不做關注。
固然眼下城中己方兵力仍然占優,但戰爭從來也不是簡單的加減對比,當魏軍援軍以這種讓人匪夷所思的方式迅猛的沖入城中的時候,一些首當其衝的齊軍陣隊便已經承受不住衝擊而潰散開來。
隨著這包圍圈的動搖與瓦解,原本已經被限制在內圈那些魏軍將士鬥志更加高昂,開始向各個方向反殺過來,配合著殺入城中的援軍,竟然反過來將之前還占優勢的齊軍分割包抄在城中不同的區域內!
「速速下馬,入城,殺敵!」
高長恭率部在城外一番逐殺驅趕,總算在這雜亂擁擠的馬群中衝出一條道路出來,而在清出道路之後,他才想到可以換個方向入城救援。
但這念頭也只是在腦海中一閃而過,畢竟只有這個方位衝進去的魏軍數量最多,他今還有數千師旅,仍然可以在魏軍後方進行包抄圍堵。換了另一個方向,未必能有此效,畢竟真定城乃是一郡郡城,哪怕數萬人由中廝殺,也並不能占滿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