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3章 不赦之族(2/2)
當然就算是發現了機會,如果本身的能力和可以支配的資源不足,同樣也很難利用機會來獲取足夠的價值。
這個陸令萱能夠在極短時間內便發現東西人事融合這樣一個世道之內的旺盛需求,並且以婚配作為一個切入點,真可謂是一個鑽營的人才,怪不得在歷史上的北齊後期能風光一時,能力上遠比其丈夫駱超強得多。
不過很顯然,其人事業之所以能夠順利展開,而且在畿內都享有了不小的知名度,也是因為司馬消難提供的人事資源。否則單憑這陸令萱自己折騰,不要說搞出多大的動靜,就連接觸劉庫真這一級別的人物也很難啊!
李泰雖然對這陸令萱印象不怎麼好,但這女人在當下的大唐治下顯然也難以再怎麼誤國誤民,他也樂見任何人在奉公守法的前提下、通過自己的努力而獲得安穩富足的生活。
陸令萱有這樣的能力,願意做一個媒婆,也沒什麼大不了。可是卻偏偏趨炎附勢的依附司馬消難,獲得便利的同時,當然也就要承受浪高風大的危險。風浪越大魚越貴,那是因為有著大量的漁夫舟毀人亡,而不是因為下雨天和吃魚更配!
拋開陸令萱這個讓李泰比較有記憶點的女人,其人事跡在他所了解到的事情只占不大的比例,耳目們所奏報上來更多的還是司馬消難相關人事。
李泰早就知道這段時間以來司馬消難比較活躍,之前並沒有全面的了解其人其事,如今一打聽,才知道司馬消難可是做了不少的事。除了用陸令萱幫東西時流牽線搭橋的進行聯姻之外,司馬消難也頻頻在府中舉辦宴會,幫助關東人在關中安家置業等等,儼然一個同鄉會會長的模樣。
但是除了一些比較正面的行為之外,司馬消難卻還有一些其他的行為那就偏於負面,甚至有些居心叵測。諸如對入關的關東時流施加恐嚇,散播一些朝廷將要嚴懲這些亡國之餘的流言,從而迫使他們向自己進行靠攏,並且還伴隨著一些敲詐剝削的行為。
就拿破野頭保祿和劉庫真產生糾紛的這件事情來說,也是因為受其控制和指示的陸令萱在為時流說媒的時候,為了攀上更高權勢之人、或者獲得更多的報酬,所以往往會一女多配,讓時流競價較勢,從而滋生出不少的糾紛。
李泰原本還惱火於門下滋生了一些壞習性,現在看來這習性也是從東朝之人那裡沾染過來的。
不過這些事情總體上而言也並沒有在現實的政治生態中造成多大的影響,所以如果不是破野頭和劉庫真的吵鬧,短期內他還真的不會去了解這一系列的事情。而隨著他對這些事情了解一番之後,便自然不會再放任不管。
這司馬消難之所以敢在畿內攪弄這些事情,根本的原因在於朝廷眼下還沒有正視接納關東時流融入時局這一問題,也沒有相關的政令舉措頒行,使得眾多的關東時流心中沒譜,自然就想用自己的方式去獲取安慰。
不過這個問題倒也不是李泰和朝廷給忽略了,而是還沒來得及兼顧上。之前改朝換代、封獎功士等一系列的事情占用了朝廷大量的精力,而這些相對而言並不怎麼緊迫的事情便暫且延後處理。
世道進程川流不息,各種人事的演變並不會因為當權者不關注便停止下來,而是會自發的形成一種新的秩序。
由於朝廷對入關時流的訴求有乏回應,這些人事訴求自然而然就聚集到了他們所能觸及到的目標周圍,而司馬消難由於其身世地位就成了這一階段的一個選擇。
如果司馬消難能夠正確的去疏導這些人事訴求,幫助朝廷進行拾遺補闕,那李泰非但不會心生反感,反而還會有所嘉獎。
但是司馬消難在獲得這樣一個機會之後,卻沒有進行正確的處理,反而是遵循過往的風格進行結黨營私、搜刮勒索等操作,這就不免讓李泰心生不悅了。
在一個團體當中,有的人對自身的利害無比敏感,想方設法要將更多的利益攫取到自己的手中來,這樣的人不可謂不聰明,但是對團體的意義則就沒有多大,反而會造成內部利益分配不均而增加內耗。
有的人未必精於謀私,但卻有能力、也有意願將團體做大做強,這樣的人才是一個團體能夠存在並發展的核心關鍵人物。
司馬消難顯然就屬於前者,他看到了世道之內有這樣的情況,而自己也有能力去介入其中,但他卻並沒有立足於整個大唐朝廷的立場去考慮這件事情,而是完全從自身的利益進行設想和行動。無論會不會給大局造成損害,顯然都是欠缺了大局觀。
李泰倒是不清楚司馬消難想要謀求拜相的想法,但這樣的行事風格,顯然是不配做宰相的。甚至李泰都不打算再將其留在朝中,以免敗壞朝中人事風氣。
不只是李泰對司馬消難心生不滿,朝中其他人也有留意到司馬消難的這一番做派。御史中丞劉璠便彈劾司馬消難職務侵占,盜取光祿寺公帑庫物來豢養門生,請求朝廷對此深入調查並嚴加懲戒。
借著劉璠彈劾這一情況,李泰便暫停司馬消難光祿卿職務,並且著令有司調查一番,最終確定司馬消難的確取用光祿寺庫物若干,數額還比較可觀。因念其人有歸義功勳,勒令其尋日內補回所盜庫物並處罰金,除爵歸第,不再加罪。
對於司馬消難的懲處還只是其次,眼下更重要的還是要擬定一個廣泛的針對北齊遺民們吸納統合的一個執行方案。
之前李泰雖然派遣禮部尚書崔瞻前往河北,招納諸州貢士,但那主要還是針對的留守鄉里的河北人士,對於一些已經來到關中和原北齊的官員們還沒有一個處置方案。
於是接下來朝廷又頒布一系列的刑賞令式,系統性的處置一下原北齊文武官員,並制定了一套吸納原北齊人士的標準。
首先是在去年的滅齊之戰中,在攻破鄴城和晉陽之前便已經歸義之人,無論之前兩國對峙時事跡如何,前事一概不論,新朝則論功行賞。
歸義功士分為三等,分別以王師進入鄴城、進入晉陽和開皇元年以內,各有不同的封賞規格,超過這個時限,一概不再評論歸義之功。
之所以會留下開皇元年這一個時限,那是因為眼下還存在數股北齊的殘存勢力,是接下來需要重點掃蕩的對象,自然要給那些被裹挾人士一個棄暗投明的時間和機會。
但也並不是所有的河北人都有棄暗投明的機會,隨著歸義功格公布之後,對北齊遺民的審判和刑罰事宜也一併開始進行。針對北齊遺民的懲罰,主要分為三等,分別是徒、流、不赦。一般的頑抗之徒,給予年限不等的勞役徒刑,罪行更為嚴重的,則就加以流放之刑。最為嚴重的,那就是斬首不赦了。
大凡罪犯不赦者,那就等於是徹底斷絕了在大唐政權內的政治前途了。而率先登上不赦名單,被欽定為不赦之族的,便是之前在定州城詐降而引誘王師前往的高思好等人。
這些人雖已元惡伏誅,但剩下的族人仍然沒有倖免,渤海高氏高雍一族、趙郡李氏李憲一族,俱名列不赦之族,除其業已伏誅人員之外,余者親屬皆流放山南湘州、寧州等地安置。同列不赦之族的,還有渤海封氏封隆之一族。
隨著朝廷所公布的針對北齊遺民的各項令式,這些相關人等也都有悲有喜。但無論他們各自心情如何,最終總歸還是得接受下來。
在這些令式公布之後,朝廷便又開始徵召府兵將士,開始進行滅齊之後第二階段的掃蕩行動。這一階段的戰鬥任務也是非常重要的,北齊政權雖然覆滅了,但殘餘勢力仍然頗為凶頑。
關中固然在這一個新年完成了改朝換代,李泰正式登基稱帝。可是就在他稱帝的同時,東邊的北齊故地中卻直接出現了三個皇帝,分別是盤踞鄴南的高浟、逃亡青州的高湛,以及流竄到營州的高濟。
就在朝廷準備一鼓作氣、掃蕩余寇的時候,也有一家失意之人準備踏上他們新的旅程了。
「寧州是哪裡?我不去、我不去,我只待在長安……」
長安城中坊里一座還沒有修建完畢的宅院中,駱提婆抱著一株剛剛移植過來的槐樹幹嚎著,旁邊則站立著臉色鐵青的駱超和一臉哀怨的陸令萱。
「孽子留下來,難道是要等死嗎?滎陽公虛張聲勢,貪貨坐贓,搞得自己身敗名裂,我家勢方有起色便慘遭他連累。幸在當今至尊仍然念舊,未對我家嚴懲,還將我任為寧州建伶縣令,給此一職養家立功……速行速行,否則我便沒有你這兒子!」
駱超自不理會兒子這撒潑打滾,瞪著眼聲色俱厲的吼叫道。
一家人儘管不舍,但還是不得不離開長安,踏上遠赴滇池的道路。在後世,這自是一條情趣滿滿的文藝路線,但是在如今,卻是一頭扎住陰濕瘴弊蠻荒之地的艱難道路,不知道究竟還有沒有生歸之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