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2章 君死國滅(2/2)
高演招手將王晞喚至近前,看到王晞儀容也略顯憔悴老態,他眼眶頓時又是一熱,哽聲說道:「我多想仍在故邸舊時,偷閒書閣,與學士等暢論人事!」
「陛下……」
王晞聽到這話後,也不由得鼻頭一酸、熱淚涌落。
且不說晉陽宮中君臣情深的感性時刻,那上百名被交換過來的晉陽宮奴們被引走之後,很快便又被引了回來。與之前所不同的是,這些人被換下了之前簡樸寒酸的奴婢衣服,而是加以錦衣華服,一個個頓時都變得光鮮亮麗起來。
當中更有一名中年宮奴在魏軍保護之下行至晉陽宮前,指著防守於宮門處的禁軍將士呼喝道:「某今為唐王所任晉陽宮南門監,爾等軍卒還不速降歸義、以求活命!」
諸禁軍將士們看到這小人得志、趾高氣揚的模樣,一時間也都羞惱憤懣,更有人忍不住引弓便射,其他人也都破口大罵起來。但無論他們外在表現多麼憤慨,心內卻有著那麼隱隱一絲的羨慕。
解放奴婢並封授官爵是侯景當年在攻打建康時便用到的故計,拋開階級色彩與進步性不說,還有一個比較特殊的背景,那就是當時南梁使用鐵錢,故而官造錢監等地方常年都聚集著上萬人的官奴鑄錢。
如今李泰拾其牙慧,也是在向晉陽士民宣告這裡已經變了天,恩威榮爵皆從我取,晉陽宮中的齊主則已過氣。
後世對於北周滅齊多有僥倖之論,且不說這說法是否足夠準確,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北周在戰後的統戰工作真的做的很不錯。對於北齊的勛貴官員們多數都安撫留用,讓他們順暢的加入到北周統治中來。同時晉陽宮、鄴都三台等過於奢侈的宮苑建築拆除之後,各種建築材料都分賜百姓,惠及小民。
所以儘管北齊滅亡之後也有一些叛亂餘波,但是在社會層面卻能快速的恢復平穩,沒有掀起太大的風浪。當然這也跟北齊權貴們的表現太小丑有關,從上到下鮮少有聞死國之烈,整個北齊的統治階級都洋溢著一股少廉寡恥的敗德氣氛,對這個政權的感情甚至都不如後世的齊粉那樣濃烈。
李泰倒是希望接下來北齊方面能夠反抗強烈一些,這樣可以直接通過戰爭來消滅更多的頑固分子,他實在不想接納太多北齊的人事余弊。
如果要在戰爭結束之後再大加誅戮的話,無論是出於怎樣的目的,都會給北齊遺民一種酷刑泛濫、統治殘暴的感覺。亡國劫餘的共同身份會讓他們與那些北齊權貴們在感情上有所投契、同病相憐,卻忽略了如果北齊不亡,他們也配跟老爺們同呼吸、共命運?
不過在審時度勢方面,這些晉陽權貴們顯然是有點東西的。隨著西魏十幾萬大軍畢集城外,儘管晉陽城幾座主要的城區都還沒有淪陷,但整個城池上空都已經瀰漫起了一股消沉絕望的亡國氛圍,完全沒有主動針對魏軍發起的進攻。
接下來,魏軍便開始以晉陽縣城為基礎,率先向著晉陽宮發起了進攻。
由於晉陽宮並不是傳統的軍事性城池,內里宮牆永巷緊密分布,所以攻打起來也與一般的城池有別。晉陽宮看似守備森嚴,但那是有皇權規矩的加持,如果這些都不存在,單純用軍事手段攻打的話,其實要更輕鬆,這也是李泰首選攻打晉陽宮的原因之一。
晉陽宮雖然高牆環繞,但不像一般的城池有著瓮城、馬面、城牆馳道等設施,齊軍將士們只能在宮牆內列隊防守。而這些狹長的永巷一旦進入防守,魏軍甚至根本就不需要直接發起進攻,在宮牆外用固定的角度拋射箭矢,就能把這些駐守的齊軍軍士射成刺蝟。
至於宮牆內所分布的各個角樓,只能覆蓋其周圍一片區域,對宮女太監們進行查崗監視尚可,阻敵之效卻是非常有限。
所以隨著魏軍向晉陽宮發起進攻,晉陽宮的宮防頓時就變得岌岌可危。除了進攻晉陽宮的戰鬥之外,李泰並沒有再向其他的城池發起攻勢,但卻在汾水東岸集結起了五萬精兵,意思也很明白,哪座城池敢增援晉陽宮,那就趁其虛弱攻打那座城池!
與魏軍將士在不同方位發起的進攻相比,河陽砲這一進攻方式要更加的驚人。之前晉陽這裡或許有人只聞其名而未見其形,但今天只要有膽量敢出門,那麼就能見到那些聲若霹靂的砲石如雷霆一般轟砸進晉陽宮中。
李泰來年也不打算常駐晉陽,對於晉陽宮那些華麗宏偉的宮苑建築自然也不怎麼憐惜。而他也正打算將這些宮室材料拆除分贈晉陽百姓,所以河陽砲的目標也都瞄準那些宏偉建築。
接連幾聲轟鳴,彩瓦橫樑盡被摧毀,又有砲石直接砸落進殿堂中,擊打在了皇太后的棺槨上,儘管已經經過殿堂屋頂的緩衝削弱,但當這砲石砸落下來的時候,登時便在棺槨表面砸出一個凹陷出來,棺蓋一角都被翹起。
「狗賊該殺!我必與賊誓不兩立……」
當皇帝高演得知皇太后靈堂遭到魏軍河陽砲的轟擊,心中已是惱怒至極,在下令將皇太后棺槨轉移到隱蔽之處之後,他更是怒不可遏的披甲持刀便要親自外出殺敵,並著令分守各處的禁軍將士集中起來向宮外進行攻殺。
齊軍之前都被壓制在了晉陽宮當中,這一次兇猛的反擊也是打了魏軍一個猝不及防,宮門外一支陣隊被衝散,並且兩架河陽砲都被齊軍給搶奪過去。
不過齊軍還沒來得及針對河陽砲進行拆除破壞,別處魏軍有蜂擁而來,直接將這些敢於出宮衝殺的齊軍將士給吞沒其中,一場戰鬥殺敵上千,齊軍才得以狼狽撤回。但旋即魏軍銜尾追殺,一直追趕到了晉陽宮大臣待詔的前殿,局勢才初步穩定下來。
隨著魏軍攻入晉陽宮中,宮城內很快便也升起了告急的烽火,周遭諸城軍民見狀後反應也都各不相同。率先增援的乃是一開始就被李泰排除在首要目標之外的并州城,眾多的徒卒沿著城池之間的巷道湧入到晉陽宮中,除了全副武裝的甲兵之外,還有眾多臨時被徵調起來的平民壯丁,足足有數千之眾。
其他幾城反應則就比較滯後,尤其是李泰比較關注的晉陽羅城和南城,幾乎不見有什麼人馬調度的跡象。於是李泰便又命人加強了對晉陽宮的攻勢、繼續進行施壓。
至於并州城,眼下基本可以確定守衛力量非常空虛,攻打起來的話應該比較輕鬆。可是現在并州城滿城百姓卻沒有什麼重要的人事,即便是攻打下來,也不過是讓百姓逃竄四野,增加情勢的混亂且徒增傷亡。
晉陽羅城並不是沒有人馬增援晉陽宮,只是人數太少,從外面觀察不到罷了。
斛律光便率著數百精卒離開晉陽羅城,由巷道入宮,見到齊主高演之後,他便以頭搶地、涕淚橫流,口中悲聲說道:「臣前敗績,有負陛下所託,誠是罪該萬死。今仍苟且偷生,絕非貪生怕死,臣一死何惜?但卻不能將我君王置於萬險之地!當下賊勢雄壯,臣難能勝之,惟乞陛下允臣護送突圍,肆州之北靈丘尚有數萬師旅,恰逢突厥烏尊可汗新喪,陛下若往會師,游狩漠南,事猶可圖!」
斛律光向來都是鬥志最為頑強之人,可是如今的局勢就連他都喪失了與魏軍繼續對抗交戰的信心,只是建議皇帝放棄晉陽、奔逃漠南,趁著眼下大漠南北權力真空再發展勢力。
然而高演聞言後卻只是搖頭,口中澀聲說道:「此國非得自父傳,文宣造國,朕非其嗣,所以奮起奪取,是希望能興善治,使我家國永昌!朕奪此國,豈是為了無奈捨去?情勢至此,時也命也!朕無興國之能,卻不能失去死國之烈,今死國可矣!」
他拒絕了斛律光的逃亡建議,轉又望著其人說道:「王是虎膽名將,可惜明珠暗投,朕非英烈之主。王今仍肯來見,朕心甚慰,知王必不肯伏拜魏國,游竄於外又無名分收撫亡眾。今日傳位博陵王,請王拱從新君,伺時突圍,齊業不亡於朕,使朕體面稍存!」
「陛下……」
斛律光聞聽此言後又是不免淚如滂沱,哭拜於地,在高演連番催促之下,這才接過那一份傳位詔書,並又向高演哭拜作別。
待到斛律光離去之後,高演又望向欲言又止的王晞等人,臉上浮現幾分慘笑道:「卿等疑惑我為何傳位博陵王而非將嗣主託付?斛律明月雖是忠良,亦是虎狼,桀驁難馴,此去必然多艱,少主強臣必難和諧,明月論兵則可,此類諸事非其所能,一時或得苟全,久後或將弒主、或將自傷,我不忍吾兒赴此兇險。」
說話間,他又將另一份詔書置於王晞手中,口中說道:「晉陽宮破後,請學士執此降表投於唐王。李伯山既欲囊括天下、一統寰宇,想必不會狹隘到不容幼子。吾兒降之,想能得活!」
王晞聞聽此言後,便也只能兩手顫抖著捧住降表,拜受所命。
接下來的兩天時間裡,魏軍又在不斷向著晉陽宮發起進攻,而其餘諸城雖然也都有所增援,但卻沒有什麼傾巢而出的情況發生。尤其是晉陽南城方面,往往都只是數百徒卒鬧哄哄的沖入增援,但卻沒有一個統一的組織。對於勤王救駕這件事情,晉陽勛貴們已經是各憑心意、豐儉由人了。
終於,在魏軍發起攻城的第五天時,黎明時分魏軍將士們還在營中進用餐食,突然晉陽宮方向冒起了滾滾濃煙。看到這一幕後,諸營將士紛紛集結起來,向著晉陽宮方向而去。
大殿中,齊主高演拿起案上的傳國玉璽,重重的按壓在他親筆擬寫的罪己詔上,然後便將傳國玉璽收入印匣而後用錦囊包裹起來,行至剛剛被喚醒、還有些睡眼惺忪的兒子高百年面前,將裝著玉璽的錦囊掛在兒子項上,然後便將兒子推出了殿堂:「去罷去罷,不要讓王學士久候。」
「阿耶!我要阿耶……」
高百年雖然不清楚接下來將要發生什麼,但看到父親面容淒楚,心中也大聲不祥之感,哭喊著不願離開,但還是被禁軍將領趙道德抱起來往宮外送去。
在擺手告別兒子之後,高演便來到了火焰已經非常旺盛的後殿,環顧在場那些仍在侍立的禁軍將士們一眼,口中嘆息道:「君臣一場,朕無盛德以恩庇諸君,諸君皆有忠誠以獻於朕。緣盡於此罷,滔天罪惡,朕一身受之,爾等各自出投,轉告唐王,罪人業已受刑,勿虐吾民!」
說完這話後,高演便奮身一躍,直入那火勢洶湧的殿堂中,身軀很快便被火焰所吞沒。周遭那些殘存的禁軍將士們看到這一幕後,也都紛紛大哭起來,在這殿堂外拜別他們的君王。
晉陽宮前殿,哭泣不止的高百年來到這裡才暫時收住了哭聲,望著早已等候在此的王晞問道:「王學士,我們要去何處?阿耶為何不肯同行?」
「太子殿下,臣等奉從殿下出迎唐王,乞求活命。陛下、陛下自有歸處……」
王晞彎腰抱起這個孩童,將他放在了牛車上擺正姿勢跪坐下來,然後抓散了高百年的頭髮、使其散落下來覆住那稚嫩臉龐,並將一件麻衣披在孩童瘦小的身軀上,而後自己一眾人也都披髮跣足,跟隨在牛車後方,緩緩向著晉陽宮外行去。
「唐王天威難阻,某等罪人奉從吾國皇太子殿下出迎唐王,奉獻降表!唐王仁義無雙,司天握符,祈求唐王納降賜活!」
當來到魏軍戰陣不遠處的時候,王晞等人便都紛紛深拜下來,他兩手捧住降表,膝行數丈,入前奉表請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