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1章 聽天由命(2/2)
自從得知李伯山出現在城北戰場上的消息後,高演整個人都顯得有些呆滯,口中連聲說道,完全不願意相信這個事實。
但是這樣的事情真的假不了,尤其隨後突厥軍眾大潰、就連烏尊可汗都被魏軍斬殺於戰場上,再加上斛律光所部交戰不利、被魏軍困在了戰場上難以撤回,都如同悶棍一般不斷的砸在高演與眾大臣們的腦袋上,一次又一次的挑戰著他們的承受力。
當城外軍陣潰敗的消息傳入進來的時候,高演更是驚得手足冰涼、目瞪口呆,良久之後才喃喃說道:「就連咸陽王竟也要棄我?偌大國中,竟無一人能夠抗阻賊勢?」
沒有人能回答他的問題,因為在場群臣各自反應也都與皇帝差不多,一個個唇青臉白、魂不附體。那些勇毅剛強、敢於慷慨赴難的國中勇士們,早在過往的諸場戰事當中不斷的戰死損耗,而今還剩下的這些人當中,或是不堪為戰、或是不敢為戰,之前局勢一度占優時尚且都不能身赴戰陣,現在魏軍氣勢如虹,誰又敢上前去迎其鋒芒?
「啟稟至尊,好消息、好消息!咸陽王已經成功撤回羅城,諸城仍然在守,唯晉陽縣城為賊所奪!」
又有侍者疾行登殿,大聲向皇帝奏報著最新的戰況。
高演聽到這話後,臉上也是略露笑意,但很快表情就變得比哭還要更加難看,他拍案呼喝道:「千里疆土、萬乘之國,一退再退,賊將破門而入,大將棄軍,縱得苟活,何喜之有!」
殿內眾人聞聽此言,全都噤若寒蟬。而高演也不想再枯坐殿中,於是便起身換上一身戎裝,親自巡察晉陽宮的宮禁城防。
如今的晉陽宮較之當年李泰攻入的時候又擴大數倍,宮苑連綿成片,建築鱗次櫛比,格局宏偉華麗。但是在魏軍入寇的當下,再雄威的建築也威儀不復,只是給人一種外強中乾的虛浮之感。
高演闊步行走在宮室之間,凡所見到宮奴禁衛全都面露憂恐,這不免讓他更加煩躁。而當他行至後宮坐在,見到皇后阿史那氏眾侍女們俱道左迎拜時,臉上更顯羞惱,當即便頓足怒聲道:「塞胡鄙婦,堪為國母?今日此禍,俱此女引至,速速逐出、不許再居正寢!」
可憐那皇后阿史那氏,剛剛驚聞父親戰死消息,還在臨軒垂淚,旋即便有如狼似虎的禁衛將士沖入進來,不由分說的便上前粗暴的將之拖出逐走。
晉陽宮擴建之後,原本的大丞相府也被囊括其中。晉陽宮的東面便是晉陽縣城,高演登上宮城內的一座閣樓,便可臨高俯瞰宮城外的縣城。此時的晉陽縣城已經被魏軍所占據,界面上到處都是奔走的人影,魏軍軍士們正趾高氣昂的在城中策馬奔馳,將那些逃竄的民眾給驅趕聚攏起來。
有數名魏軍軍士還注意到了宮城中相隔不遠的這一處閣樓上的動靜,竟然自不量力的向此奔行而來,只是剛剛靠近那高高的宮牆,便遭到了北齊禁軍的箭矢射擊,忙不迭勒馬向後逃去。那模樣顯得有些滑稽可笑,但高演卻完全的笑不出。
「賊主休得猖狂!吾主唐王不久便會攻下此城,賊主賊眾全都死絕!」
那幾名魏卒被流矢逼退之後,心中便覺羞惱,便又在晉陽縣城橫街上跳腳大罵起來。
高演聽到這些辱罵聲後,頓時便又氣得臉色鐵青,咬著牙沉著臉恨恨下樓。
原本的大丞相府便是如今皇太后寢宮所在,皇太后大殮之後便停棺於此。隨著敵軍攻入晉陽城下,出殯之日也是遙遙無期。
高演失魂落魄的來到皇太后靈堂,手撫著棺槨又忍不住的涕淚橫流,以哀思悲哭母親作為掩飾,來宣洩心中的惶恐與不安,以及那種無力回天的絕望。
「阿耶……」
皇太子高百年如今已經六歲,漸漸開始知曉人事,當被母親牽著手引入靈堂中,看到父親扶著祖母的棺槨哭的那麼傷心,他便也忍不住的落下淚來,垂首低泣著走到高演的身邊。
「我兒真是命苦,你父當真無能,大遜你祖父,恐怕不能給我兒再留下什麼家業傳承……」
高演這會兒正哭的悲傷,聽到兒子的呼喚,心內的悲情越發難以按捺,他俯身將這個性情溫順乖巧的兒子抱在了懷中,口中連聲悲泣道。
「貧富榮辱,概由天定。妾不盼有什麼豐偉家業可以傳於我兒,只盼此兒安康長年!陛下若仍有計,請一定要保住這孩兒性命!生於此門,不知善緣孽緣,但他才只是一個黃口小兒,實在不當承受前人的孽業啊!」
元氏也知道了如今魏軍業已攻進晉陽,擔心自己孩兒的安危,便也望著高演哭訴道。
「不會、不會!我兒命如其名,一定會長命百年,有什麼孽業惡果,朕自領受,絕不禍及我兒!」
高演對於自己的兒子也是疼惜得很,當年政變成功之後不久,便不惜違反與自家兄弟高湛之間的約定,一番軟硬兼施,將兒子高百年封為皇太子,就是想要將世間最好的都留給兒子。
可是如今魏軍兵臨城下,國中可以仰仗的柱石之臣或死或敗,眼見國將不國,原本顯赫的出身、尊貴的身份,如今卻似乎將要成為致死之道。儘管高演一再表示要保住兒子性命,可是該當怎麼做,他卻完全沒有任何的頭緒。
「啟稟陛下,咸陽王遣使入宮求見!」
堂外有宦者入內稟告,高演聞言後便收起涕淚,強打起精神來安慰妻兒幾句,然後便離開皇太后靈堂,直往前殿而去。
「臣叩見陛下!」
斛律光派來的乃是他的兒子斛律武都,被皇帝召入殿中之後便連忙作拜道:「臣父前與賊交戰不利、引部歸城,自知罪過深重,唯今魏軍攻打羅城甚急,家父需留羅城整軍抗敵,一時間無暇歸見,故遣臣先入宮請罪。一身具此,打罰任由,縱梟首示眾,臣父子絕無怨言!」
到了此刻,高演當然不會再對斛律光進行嚴厲追責懲罰,但眼下的他心情惡劣到了極點,也懶得再說什麼安撫勉勵的話語,只是沉聲說道:「羅城之中還有軍眾多少?賊軍具體來犯者多少?咸陽王有沒有信心守住城池不失?」
「羅城之中尚有兩萬餘軍眾,家父正在徵調城中士民男女協同守城,預計仍可括得幾千徒卒。賊師之前來犯西山師旅死傷慘重,後路來者數量不多,尚且不足兩萬,且仍與突厥纏鬥郊野,難以全力攻城……」
斛律武都又連忙俯身作答道,當然也是要儘量往好的地方去說,使得情況聽起來似乎還不算太嚴重。
然而高演聽到斛律武都這一番經過修飾的話之後,一時間腦仁都似乎炸裂一般疼痛。之前晉陽城內外統共不過十萬師旅,而為了出城與魏軍交戰,大部分的人馬都聚集在晉陽羅城中而後出擊,至於晉陽宮與其他城池之間留守軍眾則還不足兩萬人馬。
可是斛律光敗退歸城後,羅城中卻只剩下了兩萬多軍眾,那剩下的又都去了哪裡?
斛律武都當然也明白這個答案並不那麼讓人感到滿意,於是便又說道:「李伯山驟然來襲,致使城外人馬驚退,尚有許多將士逃散在外,無從收聚。故而家父正打算在城中稍事休整之後便挑選精卒,趁著敵軍因勝而驕、士氣驕墮之際再出城襲擊,一則擊破敵軍,二則收聚敗眾……」
「咸陽王鬥志未泯是一件好事,但也需要量力而為。之前軍勢正壯尚且大敗而歸,而今賊勢更雄而我卻新敗,此消彼長,更難制敵。且固守城中,以待天變罷!」
不待斛律武都把話講完,高演便不耐煩的擺手說道,並不覺得此計能夠扭轉當下惡劣的局面。至於固守下去能夠等來怎樣的天變轉機,他也無從預料,只是有一種萬念俱灰的絕望,索性一切交給蒼天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