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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2章 潁川荀氏忠於漢,不食魏祿不遷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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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不去的…」他提醒道,「都聽娘的吧,都下去吧,就當這一切…都與我們荀府無關」

荀惲的話落下…

一乾弟弟即便是不願意,卻也只能垂頭喪氣的離開,六子荀顗、幼子荀粲更是氣的在祠堂門前直跺腳。

終於,門外的腳步聲漸漸的歸於虛無,祠堂中只剩下唐氏與荀惲兩人。

「娘…」

荀惲剛想說什麼。

卻見唐氏緩緩走到荀彧的靈牌前,然後輕輕的提起這令牌,小心翼翼的用絲帕擦拭掉其中的灰塵,又為燈下…填滿了油。

這時,唐氏像是突然感覺到哪裡不適,她捂住胸口,做出一副痛苦狀。

荀惲仿似察覺了什麼,連忙呼喊「娘…」

可唐夫人卻擺了擺手,像是忍著極重的疼痛緩緩開口,「我…嫁與你爹三十七載,一直是他在照顧我的心情,我的名聲…他與我相敬如賓,他從來小心翼翼,生怕提及我父親做的惡事,生怕提及坊間對我的非議…」

「也因為他,讓我與桓帝時期五侯的惡名疏遠,我卻不知…這些讓他背負了那麼多…三十七載,都是他再照顧我,我也該為他做點什麼,文若是『為官三十載,終無漢祿可食』,我唐氏亦當追隨亡夫,不食魏祿,絕不遷族,荀家一門永為漢臣!縱是荀家女眷,亦永不侍魏!」

說到這兒…

「噗」的一聲,唐夫人猛地吐出一口鮮血,血是黑的,很顯然…不知何時,她已經先服用過劇毒。

「娘——」

荀惲張口,可喉嚨仿佛一下子哽咽住了,竟是沙啞到一個「娘」字都喊不出來。

這一刻,他的淚水宛若斷了線的珠簾般「噼啪、噼啪」的往下落…

而他那嘶啞的嗓音,哭不出一聲來的面頰上,仿佛寫滿了苦澀與猙獰。

終於…過了良久,荀惲的嗓子仿佛才有一些知覺,他沒有再哭泣,而是拿起絲帕替母親擦拭乾淨了面頰上的血水,讓她潔淨如新婦一般的躺在父親荀彧的靈牌前。

「娘…」

沙啞卻低沉的聲音終於響起,「爹素來喜乾淨,若…若在地下看到娘這般沾染污穢的模樣,定會責怪於兒…娘既執意要走,那便與爹一樣…乾淨的來,乾淨的離去,孑然一身,赴那九泉之下與爹相會吧!兒…兒很快也會一併趕去的。」

說到這兒,似乎荀惲已經為母親整理好儀容,他最後替母親整理了下衣角,每一個細節都不落下。

直到這時,他才緩緩的站起,轉過身…不知從哪取出一條白綾。

然後他一邊將白綾繫於房梁之上,一邊淡淡的,像是自言自語:「君子要與時屈伸,也要以義應變…好一個《荀家祖訓》,呵呵,可與時屈伸,以義應變,爹教導我們的是…這應變終究是有底線的,底線是一個『義』字…孩兒也當追隨爹,至死遵循荀家留下的大義——」

說到這兒,荀惲最後留下了幾個字,然後緩緩踏上竹凳,將脖子綁在了白綾上,然後雙腳一個用力,竹凳被踢開…荀惲整個人便被那白綾緊緊的勒住。

這一刻,他的雙目赤紅,他的面頰上血色緊繃,可哪怕是最後,他都沒有喊出一句「救命」,他像是很享受這種死亡,這種慨然赴死。

——殺身明逆順,濡足救危亡。

——未必荀文若,甘為操子房。

這詩說的是荀彧,但也說的是荀家的門楣,說的是荀家的家教…

萬古長夜中的一盞燈火,荀家會努力的追逐;

可魏武霸業一人之下…哪怕是不義的一粒沙,荀家亦會棄之如糟粕——

死了…

唐夫人與荀惲都死了。

祠堂內裊裊有青煙升騰…

良久,良久…當荀府的大門被群情激奮的百姓沖入,當這祠堂的大門洞開,當唐氏的屍體,當荀惲吊死的模樣展現在眾人面前,也展現在每一個荀家子嗣的面前時。

所有人都知道,這是為了什麼。

所有人都知道,荀令君死的真相…到底是什麼?

很快,就有人從桌案上找到了荀惲留下的最後的字跡…

——『潁川荀氏,忠於漢室,不食魏祿,誓不遷徒!』

當這十六個字被無數人念起。

幾個本哭的聲嘶力竭的荀氏子弟,一個個收斂起了他們的淚水,然後…他們在笑…仿佛是笑,他們終於能與父親,能與大哥,能與母親,能與荀家一門忠烈列在一起。

「娘,大哥…我也隨你去了——」

「爹、娘、大哥,咱們泉下相聚——」

如同飛蛾撲火一般…

這潁川荀氏的祠堂,這一刻竟淪為了荀家子弟一個個赴死的修羅場。

「潁川荀氏,忠於漢室——」

「不食魏祿,誓不遷徒——」

「啊…啊——」

「啊…啊——」

飛蛾撲火一般…自殺而亡。

或許…這才是「留香荀令」這一齣戲的最後一幕,也是註定最高潮的一幕。

似乎是因為曹操大肆宣揚去祭拜荀彧。

荀彧的陵寢處出現了許多嶄新的白色布條,上面有的寫著一個大大的「奠」字,有的…則寫著「令君千古」這樣的字眼。

許多大魏文武也隨著曹操一道前來祭拜,非常時期,大傢伙兒一個個素服加身,哪怕是沒有哭的想法,可一個個眼眸中淚水縈繞,含淚望著那冰冷的石碑。

終於,一陣馬蹄傳來,是曹操帶著護衛來到了這裡,守衛高唱道:「魏王祭奠——」

哀樂頓時高亢了幾分,曹操身著素服,大步行至荀彧的陵寢石碑前,他悲聲哭道:「文若!令君!孤念你的緊哪…」

說話間,他三步並作兩步的上前,一把抱住石碑,失聲痛哭…這淚水中有祭奠,有悲恨,也有局勢使然下的無奈與茫然。

可最重的還是悲恨,恨這個他們二十年風華正茂的相知相許,可這份相知亦無法挽回他的心,他的一生,哪怕是最後的時刻還是想著漢室。

除此之外,恨的還有——文若啊…你就是死了,可做鬼也不放過孤麼?也要再讓人利用…再害孤一次麼?

呼…

一陣沉沉的悲痛聲中,曹操表現出了極致的痛苦,他大聲喊道:「文若,你我共事二十年,平敵酋,立朝廷,君之相為匡弼,君之相為舉人,君之相為建計,君之相為密謀…君王佐之才,曾許我平定天下,如今天下未定,可君卻先我而去,文若…文若,孤只恨不能與你同歸…同歸啊!」

曹操是最出色的演員…

他哭著哭著,忽然身子一軟,像是要暈過去,嚇得許褚慌忙上去攙扶。

曹操卻微微睜開雙眼,虛弱的說,「可…可文若,你可知道…你的殞落正在被小人算計,那些小人正在編纂謠言,正在藉此誹謗於孤…孤一生被人誤解,孤素不畏人言,可你不行啊…令君素來高潔?怎能遭此宵小之輩的污衊?令君知孤,孤知令君…令君不會害孤,孤又何曾想過要害令君呢?」

說到這兒,曹操提高了聲調,「什麼『君幸食』,什麼『為官三十載,終無漢祿可食』,令君食的是漢祿,孤食的也是漢祿,孤還要做漢的征西將軍,去重塑那冠軍侯封狼居胥的偉業…令君哪,你睜開眼睛看看吧,有宵小之人正在…正在造謠誹謗,他們是覬覦…覬覦令君為孤謀下的這大業呀!」

「可笑啊可笑,二十年來令君與孤週遊征伐,勠力同心,令君之功業,上披浮雲,顯光如約…天下之定,大魏之興,此皆令君之功也…令君之官爵,史官之記載,均不足以彰顯君德行功業於萬一…君配享太廟啊!君…怎麼能被那宵小之人利用,這是親者痛,仇者快啊!」

曹操的聲音到了這裡,他的淚水「啪嗒、啪嗒」的就落下,他這輩子哭的次數屈指可數。

他為濟北相鮑信哭過;

為典韋哭過;

淯水祭奠戰死將士時哭過;

感陳宮殺身成仁哭過;

祭奠袁紹時哭過;

曹沖之死時哭過…這些哭有的是真情流露,有的卻是在演戲…比如現在,曹操太清楚了,他知道,有時候眼淚就是一種武器,一種能夠挽迴風評、名聲的武器。

但…就在曹操悲痛欲絕,淚如雨下之際…

「報——」

一道不合時宜的聲音突然吟出,緊隨而至的是一件鐵一樣的事實——「校事府來報…荀家一門聞戲皆殉令君,上下三十一口,無一生還…其長子留下血書:潁川荀氏,忠於漢室,不食魏祿,誓不遷徒!」

「轟…」

「轟隆隆!」

這一條消息對於曹操而言幾乎等同於五雷轟鳴,這是天雷滾滾哪!

曹操驚愕的瞪大了雙眼,卻是重複出那十六個大字:「潁川荀氏,忠於漢室,不食魏祿,誓…誓不遷徒——」

當即曹操像是恍然意識到了什麼,「封鎖住…這件事兒給孤封鎖住!整個荀家府邸不許進出——」

儼然,曹操已經意識到了什麼,或者說,他已經感受到了這件事兒的巨大影響!

可…晚了,一切都晚了。

「回稟大王,晚了…消息封鎖不住了!」

「百姓們…百姓們蜂擁闖入了荀家府邸,這…這十六個字已經昭然於眾!」

啊…

曹操忽感到一陣劇烈的頭暈目眩,這一刻他意識到一個無比恐怖的事實。

他做的這一切都…都白費了!

——『荀令君哪荀令君,你怎麼死了三年了,還要讓孤…讓孤不得安寧?』

——『文若啊文若,你生時輔佐於孤,死後何故於害孤,何故於將孤的名聲掃地,何故要讓將孤的子民背棄孤?』

曹操越想越是頭痛欲裂…

是啊,這些年…中原與北方反抗曹操的聲音此起彼伏,叛亂不斷,曹操的晚年本就在為年輕時犯下的錯誤買單。

屠城、殺名士、挾天子——

可…誰又能想到,最兇猛,最狂暴的一次反抗…竟是來自荀彧,來自他的荀令君,來自九泉之下的荀令君啊!

這一刻的曹操雙目瞪得渾圓碩大,他看著那靈位上的字,那「漢侍中守尚書令荀彧之靈位」,他的頭顱,他的雙目都是一陣劇烈的刺痛…

——『文若,這就是你的報復麼?』

——『文若,你要眼睜睜的看著你一手幫孤建立起的大魏,在你手上傾覆麼?』

——『文若,你回答孤,你回答孤!』

一時間,尖銳的頭疼再度襲來,曹操痛叫一聲,緊緊按著額頭,然後「咚」的一聲,他轟然倒下。

許褚、程昱、賈詡等人一擁而上,齊呼:「大王、大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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