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誰擋關某的路?他的路便到盡頭了!(1/2)
夏口,蛇山山巒之上。
這是劉禪在一處窮僻的山村里住下的第二夜。
昨夜還能安然入睡的他,今天整個人的神色都變得凝重了許多,他長長的吐出一口氣,向後仰在枕上。
他翹著二郎腿,像是陷入了某種沉思。
沉思了一會兒,他只覺得心神睏倦,暈沉沉的,為免失眠,他強迫自己不要再胡思亂想,摒去腦中雜念,然後入睡!
只是,越是這麼想,越是未能睡沉,淺淺地迷糊著,時間也一樣…不知不覺地過去,再睜開眼睛時,還是夜半,只過了寥寥一個時辰。
再睡也睡不著,劉禪便穿上衣服坐起來,周圍一片安靜,只有隱隱風吹過的聲音。
這兩天,他見到了太多類似於「魚豢」這樣的孩子,這些孩子與他年齡相仿,可他們的苦難卻是那樣的相似。
比起他們…
劉禪簡直是高貴到了天上,這些孩子是苦難到了泥地里。
其實,這些本與劉禪無關,這也不是劉禪造成的,「生在羅馬」與「出生騾馬」是老天爺註定的,誰也無法改變。
但,不知道為什麼,劉禪竟會對他們「感同身受」一般,他甚至隱隱感覺到,他之前的貪玩、不用功、懶散…簡直是一抹莫大的罪孽!
山中,這些苦命的孩子,哪裡有讀書學業的機會?哪裡有什麼婢女、僕役服侍?哪裡能吃上山珍海味?
呵呵,莫說是山珍海味,他們考慮的是怎麼能有一口飯吃,怎麼能活下去啊!
劉禪惶惶然看到眼前有一束光,他伸出手像是要抓住這光。
可抓住了,卻又讓它從指尖溜過。
正直神思漂浮之際,身旁突然傳來腳步聲,緊接著是關麟的聲音,「大半夜的不睡覺,在這裡發呆啊?」
劉禪的眉尖輕輕的挑了一挑,他注意到是關麟,可不及說話,卻是當先一聲「唉」的長嘆。
關麟的聲音再度吟出。「你來的時候,可不是這樣,怎麼現在悲天憫人的!」
「我才沒悲什麼天…憫什麼人…」劉禪連連擺手,他一副嘴硬的模樣,可硬不過三息的時間,他的語氣變得踟躕:「這山村里…這山村里…」
關麟擺下幾粒石榴,然後往嘴裡一塞,然後將一張竹凳挪來,他坐在竹凳上,看著劉禪,伸手示意:「別停啊,接著說。」
劉禪咬了咬牙,也不知道是在組織語言,還是有些不知從何處說起。
過了良久,他才說,「關四哥?你還記得,這些山村裡的孩童麼?」
「你說的是魚豢?」
「不止是他。」劉禪搖了搖頭,接著說,「那個跟我一樣大的姐姐,她一大清早就去山上撿柴,然後在村口賣柴,我問她…為何要她賣柴?家裡沒人了麼?你猜她說什麼?」
「什麼?」
「他說…爹娘都生病了,弟弟也生病了,翁翁累垮了,她要不撿柴賣,全家都沒有吃的了!都要餓死,她說著說著就哭了…」
這…
經劉禪這麼一說,關麟莫名想到了夏侯涓。
這就是為何她的養父夏侯淵都當將軍了,夏侯涓還是要去撿柴。
就是因為小時候,夏侯家太窮了,窮到哥哥一家餓死,把女兒託付給夏侯淵,窮到…為了養活夏侯涓,夏侯淵不惜餓死自己的長子;窮到必須替曹操頂罪,也要靠上曹嵩這棵大樹!讓一家人全部都活下去!
但…這世道上,又不是每個窮人,都有曹嵩這麼個富親戚。
還是那句話——麻繩專挑細處斷,厄運專找苦命人!
劉禪還在張口:「還有昨天早上,我去山泉洗臉,卻看到了兩個小孩子各自背著一籮筐的草藥,正在林間歇息,哥哥先起來了,弟弟卻依舊熟睡著,可能是要趕早市,哥哥拍打著弟弟的臉頰喚他起床,然後兩人互相攙扶著,背著那重重的草藥往集市去了…我看他們的年齡,怕也就六、七歲的樣子,後來聽人才知道,他倆已經沒親人了…」
這…
只有六、七歲麼?
別說…
劉禪講述的這一條故事,真的讓關麟有一些觸動。
不過很明顯,劉禪的觸動更大,這一個個小孩子正在經歷的,讓劉禪不由得審視自己的過往。
這是任何大儒都無法賦予的最生動的課堂。
劉禪的聲音還在繼續,「再說那魚豢,咱們住在他的家裡,他與婆婆已經過的夠苦了,可婆婆還是做了一盆菜,蒸了餅讓我吃。」
「其實這菜一點都不好吃,可哪怕這樣,我看到舀菜時,魚豢也只是給他自己舀了一口菜湯,他要把更多的菜讓給咱們,然後他蹲在角落裡,拿餅蘸著湯吃,可他臉上的笑是藏不住的,像是哪怕這樣,對他而言都是極大的美味…還有婆婆,她沒有拿餅,也沒有吃菜,只是不知道從哪,摸出了一塊兒都發霉了的菜餅…那能吃麼?可…可她一直在笑,一直在笑。」
說到這兒,劉禪已經快到淚崩的邊緣,可他還是接著說,「還有…還有今天正午,子龍叔送來一大盆菜,讓村裡的孩子都來吃,可我看到…有…有三個孩子舀了菜後,一口都沒吃就往回跑,我偷偷的跟著他們回去,原來…他們家裡,要麼就是相依為命的弟弟,要麼就是生病的爹娘、翁婆,要麼…要麼…」
這時候,劉禪的淚已經湧出,鼻息間的啜泣,讓他根本無法繼續開口。
這…這只是一口飯哪!
這…這只是一口最樸素的飯哪!
這,這飯…甚至,在劉禪看來,若是於左將軍府的伙房裡端來,他一定會頗為嫌棄,繼而一口不吃。
終於,隨著這一陣淚腔過去,劉禪咬著牙,接著把話說完,「要麼,他們會收起來,等家人回來一起吃…這小小的一碗飯,可能就是他們三日,甚至五日的口糧啊!」
「還有…還有哥哥背著襁褓中的妹妹來領飯的,還有…還有九歲的男孩兒跟著他爹一起下地耕種的,那…那熟練的動作,讓我看的…看的只覺得心疼!」
說到這兒,劉禪又一次在情緒上崩潰,止不住的淚水如泉涌般「啪嗒、啪嗒」的就往下流。
窮人家的孩子讓他覺得心疼!
可…誰又不心疼呢?
這時候,關麟沒有去安慰劉禪,他劉禪自己領悟到的,比他要引導、講解的更強得多。
劉禪今夜像是個話癆一樣。
或許十二年來,他所有的感動都要在這一夜悉數爆發,「這些山村裡的孩子,有的比我大,有的比我小,可無論大的、小的,無論是力氣、毅力、吃苦,我都比不上他們…」
「小時候諸葛師傅讓我背,『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那時候我不懂,只覺得這些字他們不認識我,我也不認識他們,可現在,我好像突然就懂了…」
「噢!」關麟鄭重其事的詢問,「說說看——」
劉禪頓了一下,「其實那意思,諸葛師傅都講過一百次了,可我一直不明白的是,為什麼上天要將大任降落在人的身上,一定要先使他的內心痛苦,使他的筋骨勞累,使他經受飢餓,使他受貧困之苦,使他內心不如意…今天看來,我全懂了,因為…比如這些山裡的孩子,他們就是這樣的環境啊,也是這樣的環境,讓他們養成…比我更堅定十倍的性格,這樣才能成大器啊!與他們比,我…我是那樣的不堪!」
『好——』
這一聲,不是關麟心頭吶喊的,而是趙雲。
趙雲護衛阿斗的周全,再加上前車之鑑,自然,劉禪深夜從屋中走出,趙雲當即就追了上來,默默地在身後跟隨。
故而,關麟與劉禪的對話,包括劉禪仿佛突然開竅一般,吟出的這一番「大道理」,趙雲悉數聽在耳朵里。
——『厲害啊!厲害啊!』
趙雲除了驚嘆劉禪心智成長的速度如此驚人之外;
也驚駭於關麟那不可思議卻卓有成效的教導。
——『這山村來的太對了!』
這邊,趙雲還在感慨。
那邊,關麟已經開始語重心長的問劉禪。
「所以,你想表達的是什麼?」
劉禪立刻回答:「以往黃皓總是帶我玩,我的眼裡除了玩鬧,什麼也沒有,可現在,我懂了,如果沒有我爹,那我與這些小孩子沒有什麼區別,甚至,就是三個我綁在一塊兒也比不上他們!」
「這倒不盡然。」關麟比劃著名揉揉肚子說道:「至少,他們三個綁在一塊兒,也沒有你重,在重量上你還是很厲害的!」
關麟是開玩笑,以此讓劉禪的心情和緩一些。
可現在的劉禪,心情沉重,哪裡笑得出來。
就在這時…
不遠處突然傳到一道聲音,「吾兒,吾兒——」
這聲音吸引了關麟的主意,也吸引了劉禪的注意力,兩人迅速往那邊走了幾步。
卻看到一個老態龍鐘的翁翁正拄著拐在山林間尋找他的娃兒。
「這麼晚了?他家娃娃還沒回來麼?」劉禪忍不住問道。
「什麼娃娃不娃娃的,老翁這把年紀,他兒子…你得喚叔伯!」關麟適當的提醒了一句。
「吾兒…吾兒你到底在哪裡?」
這老伯的聲音再度傳來,宛若夜半時分的孤魂野鬼。
關麟與劉禪有些害怕,卻更是好奇,兩人正要進一步靠近,卻被一雙大手,分別將兩人拉住,兩人回頭,是趙雲。
「子龍叔?」
劉禪先一步張口。
趙雲則是向關麟示意,然後他指著那老者淡淡的道:「我已經提前問過了,這老者三十多年前丟了兒子,從那時起,每一夜都一遍一遍的在山間找?」
「那他兒子呢?」
「聽說去當兵了,那時候…山裡的很多小孩子都想立功,想當官…於是去從軍。」趙雲細細的講述起來,「可戰場無情,哪那麼好當官?那時候地方軍跟黃巾軍打…打一場敗一場,於是,許多官兵就帶著人去村子裡殺百姓,割了首級冒功…」
「這位老伯的兒子是個小頭目,他舉報了他們將軍,哪曾想…他卻被綁了,然後堵了嘴殺了!倒是…為了息事寧人,從那時候起,那些官兵再也沒有來這個村子裡殺村民冒功。」
「那後來呢?」劉禪一雙眼睛睜的渾圓碩大,「就…就沒有人替他討回公道麼?」
「公道?呵呵…」趙雲笑了,「在這禮樂崩壞的亂世,哪有公道?誰又會在乎平民百姓的死活?能放過這村子,已經…已經是萬幸…」
「所以…」這一刻的劉禪瞪大了眼睛,他看看趙雲,又看看關麟。
恰巧…
那老伯的聲音再度吟出,「吾兒,你回來啊?吾兒…爹給你點著燈,你跟著燈回來啊!」
聲音越發悽愴,也讓劉禪越發的激動。「所以…就沒有公道了?人…就白死了?不平…這世上竟還有這等不平之事?」
「或許…」關麟終於開口了,「或許這就是你爹、我爹、咱三叔、諸葛軍師、子龍將軍,還有那一群有信仰的人,他們聚集在一起的意義吧?」
「他們想恢復的其實未必是漢室的名號,而是那個百姓心中,結束戰亂、安居樂業、政通人和的太平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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