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碟中諜,計中計,謀中謀(2/2)
就在這時…
「看…」蔣欽像是從江面上窺探到了什麼,他迅速的站起身,指向前方。
呂蒙與朱治也同時轉頭,正看到艨艟船隊的前方,一艘烏篷船正朝他們行駛而來,隨著烏篷船離的越來越近,船頭朱然的樣子也愈發的清晰。
他正笑著朝這艨艟船隊招手。
一副大事得成的樣子!
知子莫若父,看到兒子的這副模樣,朱治一捋鬍鬚,「看來,郡主已經送至洞庭湖了,這一次的行動大獲成功!」
蔣欽感慨道:「虎父無犬子,這一次朱然少將軍的計略得當,乃是首功!」
「哪裡,哪裡…」朱治連忙謙虛道。
呂蒙卻說,「朱然將軍少年英傑,這一次的功勳,本都督定會如實上報給吳侯,朱將軍教子有方,教子有方啊——」
呂蒙的話傳出,朱治只能笑著回應,這時候再謙虛就顯得有些刻意了。
倒是…這一次的計劃,兒子朱然部署的委實精彩!
兒子理應前途無量,前途無量——
…
…
洞庭湖。
這座始於春秋,因湖中洞庭山而得名的湖泊,在春秋戰國時期,便號稱「八百里洞庭」,是華夏大地上第二大的淡水湖。
當年…曹操在鄴城訓練的「玄武池」水軍進抵赤壁,就是在這裡整軍備戰。
也是在這裡失去了「制水權」,被迫走陸路,走向雲夢澤的盡頭,那條叫做「華容道」的泥濘小路!
此刻這八百里洞庭的入口。
不斷的有歌聲從一支船隊中傳出。
——「江南可菜蓮,蓮葉何田田,魚戲蓮葉間。」
歌聲本是悠揚…
可架不住唱了一天,到最後…悠揚、靜謐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沙啞的聲調,與江面的拍案聲交匯在一起。
這裡是…甘寧與朱然約定交接「孫尚香」與「阿斗」的水域。
甘寧足足等了多半天,直到黃昏…還是沒有看到哪怕是一艘帶有「暗號」的烏篷船。
他身邊的那些個士兵,因為唱著「暗號」的歌曲,嗓子都要啞了。
可哪怕是這樣,都從未有過一艘船,能讓他們去試著對一下那「城門城門幾丈高,三十六丈高又高」的深入暗號!
「啥情況啊?」
頭戴橘黃色頭巾,一身錦繡華服的甘寧一手提著雙戟,一手一個勁兒給額頭上擦汗。
他有一種不詳的預感…
預感越來越強烈。
這時…
幾艘小船迅速的抵達。
小船上的兵士連忙稟報:「——報,方圓五十里沒有發現朱然將軍的烏篷船!」
「——報,洞庭湖入口二百里沒有發現朱然將軍的烏篷船。」
「——報…」
幾乎整個附近水域,甘寧都派人查過了,可…人呢?烏篷船呢?朱然呢?孫夫人呢?阿斗呢?
一下子,這給甘寧鬧不懂了…
他不會了!
按理說,整個洞庭湖水域,他都布有「水賊」兄弟,只要有船舶踏入其中,很快消息就會傳入甘寧的耳中。
但…沒有,從始至終,都沒有!
「人呢?」
這下,甘寧沉不住氣了,他撓了撓頭,疑惑的問:「按照計劃,這不半天前就該到了麼?可現在?人呢?」
隨著這一句句話,甘寧心頭…一股異樣的感覺呼嘯而出。
像是,他錯過了什麼…
不行!
當即甘寧心一橫,「爾等繼續守在這裡,我親自去找…」
他再也坐不住了!
話音未落…
黃昏之下的江面中,二十餘艘艨艟戰船出現在了甘寧的眼前。
借著微弱的光,甘寧能看清楚那船頭碩大的「吳」字、「呂」字!
甘寧意識到,這是呂蒙「明修棧道」的那三十艘戰船…
可…
「不對呀——」
當即甘寧就是一聲沉吟。
三十艘戰船回來了?
那麼…烏篷船呢?怎麼會是三十艘戰船先回來呢?
這與朱然的計劃不一樣啊?
總不至於是朱然拐著孫夫人私奔…溜了吧?
三十艘艨艟戰船越靠越近,甘寧的心情也愈發的提到了嗓子眼兒。
…
不過一刻鐘。
為首艨艟戰船上,當甘寧將他沒有接到「孫尚香」與「劉禪」的消息吟出。
整個此間甲板上炸了!
完全炸了!
炸裂了!
呂蒙、朱治、朱然、蔣欽,他們一個個仿佛都陷入了無窮無盡的茫然與無措之中,特別是朱然…
他的感覺就像是天穹中一道閃電劈落下來,穩穩的砸中了他的頭顱,簡直如同「五雷轟頂」!
而當所有人目光轉向他時…
朱然茫然了,他被動似的解釋:「我…我在午時…」
「在…在距離洞庭湖十五里處…把郡主與劉禪交給…交給了錦帆船了呀,那是…那是一名甘將軍的副將,他…他身著錦帆船水軍的軍裝,他如實背出了暗號,他…他定是這計劃中的人哪!」
「副將?」甘寧一怔,「午時我所有的副將,所有的水軍弟兄全都在洞庭湖約定的水域,從未有一人向外踏出過一步,義封?你…你倒是如何能把夫人與劉禪交給我部下的?」
「是啊…」呂蒙也質問道:「不是說好了約定的水域麼?你為何不到約定的水域,提前把人給交了?」
「我…」朱然張開嘴巴,卻只吟出一個「我」字,他感覺他的胸口悶悶地一痛。
為什麼?
他現在也想問自己為什麼?
難道,就是青梅竹馬,久別重逢後的緊張麼?是不敢面對對方時的茫然與心悸麼?
否則…否則他朱然怎麼會犯這樣的失誤!
仿佛,只一個剎那,朱然就從眾人擁戴的「英雄」、眾人口中的「前途無量」,變成了眾矢之的、罪大惡極般的存在。
而這些還不是讓他最痛苦的。
這種得而復失的感覺,讓他心頭沒來由的一陣心悸,仿佛是透過了那層薄薄的皮膚,窺見了地獄猙獰的一角,孫尚香那灼灼的影像一晃,便永恆的、徹底的消失在了他的眼前。
「你到底把人交給了誰?」這次是來自父親朱治的質問…
「我…」朱然望向甘寧,他還想重複之前的那個回答,可現在的他意識到。
錯了…
一切都錯了。
是…是有人冒充甘寧的副將,冒充錦帆船,甚至說出了接頭的暗號,提前將孫尚香與劉禪給帶走了!
可是…這些…這些…
朱然心頭有太多的疑問。
誠然,他沒有將人送到約定的水域,可為何對方能說出接頭的暗號。
這暗號,不是唯有呂蒙、甘寧、蔣欽…還有父親知道麼?
那副將…
那頭戴「橘黃色」頭巾的副將,他怎麼會知道?
當即,朱然的心頭閃過一個想法,而隨著一道道目光的爆射而來,這想法開始變得越來越強烈。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一時間,他宛若魔怔了一般,他捂著頭,不住的呼喊「我知道了…」
朱治雙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悲痛的看著他的這個兒子,「你知道什麼了,你倒是說啊…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說出來!」
別人是在憂心…孫尚香與劉禪會在何處?
唯獨朱治,他憂心的是…他兒子該怎麼脫罪啊!
現在的罪責,丟失東吳郡主與巴蜀公子的罪責,若是傳到孫權耳中,那…那勢必是死罪!絕無半點轉圜的餘地!
終於,在朱治拼命的搖晃下,朱然環望著眼前的諸人,他喃喃道:「有人泄密…就在我們之中,有人泄密,有人把暗號泄露了出去…」
呂蒙的眼色一下子變得陰鬱。
「你什麼意思?」
「我們中有內鬼…」朱然再也不管不顧,青梅竹馬的愛人,得而復失的痛楚讓他痛徹心扉,「內鬼…我們中有人私通荊州,將…將暗號泄露出去,將…將郡主與劉禪劫走了!」
隨著朱然的話,此間所有人都沉默了。
原本輕鬆的氣氛一下子變得無比沉重。
乃至於整個艨艟戰船的甲板上都在不住的顫動…仿佛輝映著每個人的心情。
倒是此時,同處於這艨艟戰船上的一個人,他唇邊快速的掠過一抹冷笑,之後便是毫無表情,一切仿佛都歸於虛無!
…
…
孫尚香感覺她做了一個夢,一個絕美的夢。
那是在六年前,那一年,她年方二八,正是情竇初開的年紀。
在東吳一方雅廳處,她刻意的飄給眼前那青梅竹馬的男人一個柔媚的眼神,然後微笑不語,群袂輕漾間盈盈轉身,消失在近旁的一所小樓的拐角處。
但她沒有走遠,她躲在暗處,看著她那青梅竹馬的男人…
是朱然!
果然,朱然被她這般美態所引,不由自主地踏前了幾步,想要再多看兩眼,卻忽覺腳底一硌,眼角同時掃到一點反光。
低頭定睛一看,竟是一支精巧的珠釵,不知何時,從他心心念念的人兒的頭上掉落。
朱然俯身拾起珠釵,腦中浮現的盡數是孫尚香的模樣,心頭一動,立即將珠釵裝入袖中…
也就是這個瞬間,朱然仿若突然想到了什麼,他的神色一夕間變的黯淡。
他沒有去追孫尚香,反倒是往相反的方向行去。
走的絕然無比!
暗處的孫尚香沒有看到朱然表情的變化,只小聲嘀咕,「拿了我的朱釵,還跑?看你跑得出我的手心?」
卻就在這時…
一旁閣宇中有聲音傳出。
是二哥孫權的聲音。
「母親大人,這裡有一團捧花,象徵著小妹與義封的青梅竹馬,這裡還有一把劍,象徵著孫家對小妹的恩情,甘露寺時…母親讓小妹去選,但今日卻要讓義封先選,若是他選擇這捧花,那他便與小妹在一起,別的什麼都不顧!可若他選擇這劍,那就代表他朱然將代表『吳郡』朱家一門,堅定的與孫家站在一處,聯劉抗曹,與那曹賊死戰…但,那也意味著,義封要把心愛的人…送到別人的身邊!他與小妹的緣分也就一刀兩斷!」
「其實…」接下來傳出的是吳國太那帶著哭腔的音調,「我…我已經讓義封先選了!」
「他選的是什麼?」孫權急問:「是花?」
吳國太搖頭,垂淚道:「是劍——」
而隨著吳國太的話,孫權驚喜,「也就是說,義封決定為了大局,同意小妹嫁給那個連見都沒有見過的劉備!」
吳國太的聲音愈發悲愴…
「接下來,就看甘露寺時,香兒怎麼選吧!」
呼…
這一刻的孫權深吸一口氣,「曹賊勢大,東吳內部又必須先行解決大族的紛爭…周郎手握軍權,吳郡四大家族、會稽四大家族卻手握一切資源,他們已是勢同水火!」
「母親大人,孩兒需要時間去制衡,在東吳局面安定之前,在我們與曹操之間,需要劉備這個盟友,也需要荊州…這樣一個軍事的緩衝地帶啊…我想,香兒會明白的…爹不是說過麼?孫家兒郎,寧死不降,但死沙場,不死溫床!」
轟…
夢做到這裡,已經變成了噩夢!
但,這就是孫尚香切身經歷過的,也是使他在甘露寺做出那個違背心意選擇的初衷!
——「孫家兒郎,寧死不降,但死沙場,不死溫床麼?」
輕輕的吟出一句…
孫尚香揉了揉眼睛,她這才注意到,她方才睡著了…睡得極其昏沉,整個身子都無比疲憊,像是睡了整整幾天…
而現在,整個艨艟戰船卻出奇的安靜,唯獨能聽到外面那江水拍打在甲板上的聲音。
「阿斗呢?靜宵呢?」
孫尚香不由得輕吟一聲…
這太詭異了。
按理說,阿斗那性子,有李靜宵陪著,該是一路玩鬧,怎會突然沒了聲音?
這艨艟戰船安靜的太詭異了。
「夫人醒了,那…也該下船了。」
那頭戴橘黃色頭巾的男人出現在孫尚香的眼前…
孫尚香下意識的駁斥道:「我說過多少次,不要叫我夫人!你是沒有耳朵,還是故意羞辱我?」
孫尚香生氣了…
夫人,這個葬送了她最好韶華的辭藻,依舊是深深的埋在她的心頭,作為她「逆鱗」一般的存在。
只是…面對孫尚香的斥責,這橘黃色頭巾的男人沒有分毫畏懼。
「夫人,還是下船吧——」
說著話,這男人已經轉身,往船艙外走去。
「你叫什麼?」孫尚香怒問…「你就不怕,你家將軍懲處於你?」
無論是孫尚香怎麼問,可回應她的是死一般的沉寂。
這時候,孫尚香才意識到什麼,她急呼:「阿斗…阿斗…」
見沒有回音,她又改口:「靜宵…靜宵…」
可依舊沒有回音。
頓時間,一股巨大的恐懼感蔓延全身,孫尚香的眉頭緊緊的凝起,她推開艙門,迅速的跑出去,卻見到眼前的景象…
不是建鄴城…
甚至不是熟悉的江東,而是…而是一座陌生的港口,一座陌生的城池。
「這裡是哪?」
「我…我怎麼會在這兒?」
孫尚香無助的呼喊,一邊左右環望,一邊用手去試著抓住什麼,但…仿佛,整個艨艟戰船上只剩下了他一個,她什麼也抓不住。
而就在這時。
「夫人…」
一道聲音從身後傳出。
孫尚香下意識的又要再重複那「收回這個稱呼」一般的話語,可回眸的瞬間,她驚住了,她那張開的嘴巴,像是呆住了一般。
而心頭的驚訝、震動將她的嘴巴一再的撐大…
還是來人適時的開口。
「夫人,又見面了!」
說話的是一名銀甲銀槍的英俊男人,他的眼眸眯起,身姿無比健碩挺拔,一柄龍膽亮銀槍在波光粼粼的江面的映照下,顯示出了別樣的鋒芒。
卻不是常山趙子龍,還能有誰?
「趙…趙子龍?」孫尚香驚呼出聲。
趙雲卻仿佛是意料之中般的張口,「夫人多半不會想到…我們會在江夏的夏口處見面!」
「夏口…」孫尚香整個人怔住了…
這裡不是東吳,而是…而是關羽,不…是那關麟統轄的江夏麼?
這邊廂,趙雲與孫尚香在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隨便聊著那寥寥幾句的話語。
那邊廂,那個頭戴橘黃色頭巾的男人總算撕下了那厚厚一層的人皮面具。
一個年輕的、俊朗的、英武的少年再度出現於這天穹之下。
——是凌統!
…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