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風送雨,雨隨風,漢道通時有麟鳳(2/2)
陸遜、甘寧、凌統、賀齊、蔣欽、蘇飛、孫皎、魯肅、張昭、呂岱、孫紹、周循、太史享、黃柄、周峻…似乎所有昔日東吳的文武他們全來了。
獄吏打開牢門,士武本要先行進去,關麟示意讓他們在門外等待,他則獨自邁入這牢獄中。
一邊走一邊說。
「我沒想到,你臨終之際,竟會提出要見我,要見你曾經的那些故吏…我以為你不會想見我們這些『敵人』!或者說,我以為最後的時候,你想見的是比我們分量更重的人,諸如我爹,諸如我大伯,也諸如曹操…諸如張遼!」
隨著關麟的話,原本坐在茅草上的孫權,抬起了頭,那蓬鬆、雜亂的頭髮下,是一顆銳利如刀的眸子,儘管他的手腳上都帶著枷鎖與鐐銬,但…此刻,那碧綠色的眼眸中釋放出的眼芒,宛若一頭困獸。
他突然張口:
「曹操是個什麼東西?他個老奸賊,昔日還想孤送質子,殊不知,春水就要漲了,他該滾回去了!」
唔…
當孫權這一句脫口,關麟驚覺,眼前的這位昔日東吳的國主怕是已經有些錯亂。
「爹…」儼然,孫魯育也沒想到,父親會說這些…
——『難道…』
孫魯育下意識的咬住嘴唇。
她感覺是那毒藥已經開始起作用了,已經讓父親有些迷離與神志不清。
果然,孫權突然變得很緊張,他蜷縮著身子,他惶恐不已的說,「曹操真的來了?這可如何是好?孤要不投降吧?可孤不想投降…來人,宣諸葛瑾,讓他代我向曹公投降…再次投降!曹公啊,我的主上,我乞求你給我一個機會吧,讓我擊敗關羽…以此去報效你!」
說到這兒,孫權又話鋒一轉,他站起身來,四處亂抓,「劉備,你這個狡猾的老賊,你這老兵痞子,你不讓我打益州,你卻自己打?你還賴著荊州不走?你還拖時間,你以為我怕你?我打不死你?我勢要把荊州奪回來!」
「什麼…」孫權又變得惶恐,「關羽打到柴桑了?」
「什麼,關羽打到廬江了?什麼?關羽打到建業城了?關羽你瘋了嗎?你還要再打麼?」
「啊…諸葛亮?天下第一智者?哼,你是漢室正統,別人都是反賊?那麼我現在就要問你,你到底還不還我荊州?不還,你就以一敵二好了!我弄死關羽,荊州依舊是我的——」
「哎呀,孔明先生,你千萬別誤會,你是何等大智啊?那些都是敵人的奸計,是離間咱們孫劉聯盟,我們兩家是兄弟,是親兄弟啊!」
孫權宛若癲狂了一般,突然就胡亂喊了起來。
只是每一句都與上下完全沒有牽連。
也宛若精神分裂,前一刻還聲嘶力竭的聲討,後一刻就卑躬屈膝的乞降。
孫魯育嚇的直接愣住了,牢獄外的一干護衛,包括陸遜、陸延父子,包括士武也都怔在原地…
心頭不由得暗道:
——『孫權這是瘋了麼?』
唯獨關麟,看著孫權癲狂的模樣,他的表情如常,那雙平靜的眸子裡一如既往的是波瀾不驚,仿佛…孫權人格的分裂早就是關麟知曉,且無比清楚的一項。
終於,在孫權連續的癲狂過後,虛弱之際,關麟突然大聲喝道:「孫仲謀,別裝了,發瘋也救不了你——」
這…
伴隨著這一聲,孫權癲狂的舉動停住了,那仿佛本色出演,又仿佛是最後無能抗爭的一幕全都停住了。
他的眼睛轉向關麟這邊,帶著複雜的神色,看著這個將他…將他的基業毀於一旦的小輩!
他的語氣也變得平靜。
「竟不曾想,孤會在一個小輩面前,失了分寸,如此癲狂…」
孫權仿佛渾身癱軟般的坐在地上。
關麟接著說,「你讓我來,不是來看你發瘋的吧?我聽人講,你已經服過毒藥…來吧,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便聽聽你臨終之際要說些什麼。」
關麟給身後的屬下使了個眼色,當即就有人搬來了一隻胡凳,關麟坐下,不急不躁,耐心的望著孫權。
他身後所有的文武也都直勾勾的望著孫權,望著這個瘋子!
說起來也奇怪,方才還話語密集,狀似癲狂的孫權,像是一下子平靜了。
關麟給他這個機會讓他說話,可這麼多目光投來,他反倒是不知道該從何說起了。
「慢慢想,在你毒發之前,我都會在這兒,你慢慢想,慢慢說…」
關麟的話一如既往的不急不躁。
反倒是孫權,在沉吟了片刻後,他仿佛突然爆發出來了一般,他環望著眼前那一個個熟悉、又陌生的人。
「孤不甘,孤!不!甘!哪!」
孫權突然嘶吼起來…
關麟沒有說話,那些文武也沒有說話,就這麼聽著他接著說。
孫權的話愈發沉重,「父親亂世英雄,戰揚州,戰荊北,戰西涼,戰荊南,戰豫州…孤襁褓時徙鹽城、盱眙、下邳,又隨母親與大哥前往舒城,等到父親殺了荊州刺史,南陽太守這些名人,孤突然就悟了…孤無比清楚的知曉,少年時代的顛沛流離還遠沒有結束,更恐怖的事兒還在後面,後面…」
「呵呵,長沙、魯陽孤待過,壽春孤也待過,再到送父親的屍體回曲阿,後來才與兄長回到老家錢塘…孤沒有童年,孤只有內心中的惶恐,只聞到這天下分崩離析下,漫山遍河的血腥味!」
說到這兒,孫權頓了一下,他努力的撐起身子,他筆直的站起,依舊是宛若那高高在上的東吳之主一般,他接著說,「世人都對哥哥神魂顛倒,連曹操都無暇爭鋒,於是…曹操便與我家通婚,辟孤為官,郡察孝廉,州舉茂才(曹操與孫堅是叔伯親家),那時孤才十五歲,可那時…哥哥與周公瑾卻已然風卷江東五郡,他們的仇家越來越多,孤…也越發的…一如既往的惶恐,常年惶恐!孤看任何事情都無比悲觀、陰暗!孤這種沒有出身的家庭,父兄卻殺得都是赫赫有名之士,他們又能英雄到幾時?孤會不會被他們牽連?」
「呵呵…孤看的透徹啊,就算沒有孤,兄長該死還是會死,有人說,亂世憑的是英雄氣,父兄自然可以逐鹿,而我…呵呵,黃祖孤都打不過,山越孤都害怕,但是周瑜與張昭卻把十八歲的孤扶上了大位!然後,廬江李術叛了,廬陵宗室孫輔也叛了…孤能怎麼做,孤只能把他們都殺掉,弟弟孫翊成為孤的威脅,孤也只能把他殺掉!」
「這個世界本就不是美好的,孤每日都活在父兄慘死的噩夢裡,醒來也要面對腥風血雨,再坐上這搖搖欲墜的位子,孤還要平討山越,還要平定部將的叛亂,若不是…公瑾、張昭護著孤,孤都不知道要就了誰的刀斧?」
「公瑾,呵呵…我以兄示之,他的忠誠自不用說,他勸服魯肅、也勸我不要質子投降,他規劃帝王之業,開疆拓土,抵禦曹魏,震懾你們荊州…他是很忠誠,但他的強勢霸道也是毋庸置疑,他藐視曹操,也蔑視孤的江南,東吳人人拜張昭,軍中人人跪周瑜,呵呵,他帶兵縱橫江南!他替孤做的主還少麼?年輕的孤只能什麼事都讓著他?可孤何曾有一日安心?他走的那天,孤痛不自已,百事俱廢,哼…那都是孤裝出來的,坦白的說,就是他走的那天,孤才真正的做回了這江東的主人!」
說完周瑜,孫權從孫紹的面孔上移開,移到了魯肅的臉上。
「魯肅,魯子敬…你嘛?你總是主張抗曹,是孫劉聯軍的第一功,三分天下,單刀赴會關羽,你這樣的人怎麼能不招人愛呢?人人都說你眼界廣、格局大,可孤卻覺得你一天到晚淨說大話,孤最氣的是你與周瑜的主張不同,周瑜本來是要二分天下壓制劉備的,可不知道你魯子敬給周瑜灌了什麼迷魂湯,讓他同意借荊州給劉備!哼,你們都是重臣,你們手中的兵比孤的兩倍還多,你們說什麼就是什麼?孤對你們是又愛又恨,可你們又知道…你們帶給孤多少不便與不安麼?」
說完了周瑜與魯肅,孫權的嗓音變得有些沙啞,可他沒有停止,他接著說,接著沙啞的說:「內憂外患,內部的不安…孤可以隱忍,可以用時間來消磨,讓孤溫水上位,可以用私兵制與扶持士族,讓他們掌權來制衡,來溫水過度,去緩和,政治嘛…那是孤的強項,但是外部的不安,孤又有什麼法子?曹賊大軍南下,劉備如日中天,孤頭頂的是合肥張遼,孤江水上流的是你們荊州的這一對關家父子…不要問孤怕哪個?孤每個都怕!這些…孤也都要面對,都要解決…」
「可你們知道,孤內心的恐懼卻是孤從小到大永遠趕不走的夢魘,揚州不安穩,孤打合肥淮泗,受到你們關家父子上游的威脅,孤不偷襲荊州?還能如何?莫說是孤沒有成功,若是成功了,孤殺了你們關家父子,劉備舉全國之兵前來征討,孤都想好了,孤可以搖尾乞憐的向曹操稱臣…這都很難,可孤不這樣?還能怎樣?東吳的歷史就是孤消除恐懼的樂章!」
「曹操是華夏正統,劉備是漢室宗親,可孤是什麼?孤是蠻夷之地,孤才是逆賊啊!說到底,孤就是一個沒本事的瓜農之後,孤說孤是孫武之後,不總是被你們私下裡笑掉大牙麼?孤還能怎樣?孤也不想時而喊曹操主上,時而喚他奸賊?孤也不想時而喚劉備左公,時而呼他卑鄙、無恥!孤占據上風,孤就藐視他們,若是下風,面對他們時,孤只有忌憚他們!」
說到這兒…孫權注意到了陸遜。
「噢,陸伯言,孤差點忘了你…孤一度把你當成照耀江東的光,你讓孤有一種只要你在,孤就能在惶恐的夏夜裡安眠…只是,你算錯了孤,孤也算錯了自己,孤這樣的人…怎麼可能在惶恐的夏夜裡安眠?孤從小起…從父兄殺戮那一個個敵人起,孤就沒有踏實的睡過一個安生的覺,你的存在才是讓孤更加不安…還有周瑜、還有你凌統、你甘寧,你魯肅…孤是愛你們,可孤更是畏懼你們!孤是東吳的主人,一生生活在惶恐中的東吳之主,誰…誰也不能威脅孤!誰也不能!不能…」
儼然…
這一夜月黑風高,孫權在飲過毒酒後,他最後想要把他全盤的心境,全部…全部…全部都訴說出來。
或許是因為他在惶恐中一輩子,他想要最後…在別離這個世界之前徹底的釋放。
他更幻想著與他心頭的惶恐去…去做最後的——和解!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