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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義氣(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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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尋瑜的話一出口,坐在側邊的鳳盔騎士立刻就不高興了,板著臉罵起來:「放屁,放屁!滿嘴屁話臭不可聞!」接著說道,「覆盆之險?我看還是把這四字送給趙當世的好!」坐在上首的那漢子臉色同樣不屑一顧。

「二位,豈不聞『人無遠慮,必有近憂』之語。」對著面孔漸露兇相的二人,長身而立的傅尋瑜不卑不亢,「我趙營是否憂患,拭目以待,可二位的苦難,則一目了然。」

「你倒說說看!」那鳳盔漢子抓耳撓腮,已很是不耐煩。

傅尋瑜瞥他一眼,說道:「二位身居高位,眼光自是寬廣。當知當前楚北局勢雖是膠著,可往更遠了看,整個大局卻是明朗異常。」提振聲調,續言,「在豫南,總督熊文燦與總兵左良玉各聚重兵,圍困回、革等營,旬月來大大小小數十仗,官軍屢戰屢勝,不日必將逐回營等入楚」

那鳳盔騎士立即嚷道:「入楚怎麼了?入了楚不正好與我曹營合兵?」

傅尋瑜笑笑道:「合兵自然是好,然閣下是否想過,當初回、曹二營又為何要分兵呢?」

「分」鳳盔騎士剛想反駁,但猛然間想到些什麼,頓時語塞。

傅尋瑜往下說道:「當今義軍形勢,早非昔日可比。聚沙成塔堪稱魁渠者,無非闖、回、曹,余者皆不足道,一言以蔽之,這三營在,義軍之火尚存,這四營滅,則十餘年之積功毀於一旦,任憑其餘義軍再怎麼掙扎,終究再難有規模。」

明代變民起義貫穿一朝始終,從未斷絕。洪武三年至洪武三十年,兩廣、福建、湖廣、江西、陝西等地幾乎年年生變,但這與開朝初期各地官治尚不穩定有關。等明朝國基漸穩,到了明太宗永曆十八年,方有山東唐賽兒領白蓮教起義之變,而此時距最近一次陝西高興福的叛亂已過去二十餘年。隨後又經近三十年,明英宗正統時,浙江葉宗留、福建鄧茂七同期起義;再過近二十年,荊襄流民劉通、李原揭竿而起。此叛亂雖同樣以失敗告終,但值得一提的是,明廷由此不得不在荊襄西北山區設立鄖陽府來管控躲入山中的流民,並將建制延續至今;四十餘年後,明武宗正德年間,河北劉六、劉七反,率眾攻陷北直隸、山東、河南、山西等地諸多周縣,甚至三逼京城。同時江西民變,撫、饒、瑞、贛等州相繼暴亂,右都御史陳金、右僉都御史王守仁等前後鎮壓近十年方休。

至王嘉胤、高迎祥等起事前夕,明神宗萬曆年間,薊州白蓮教徒王森自稱「聞香教主」,傳教廣布北南直隸、山東、山西、河南、陝西、四川等省,受明廷捕死獄中,其徒徐鴻儒於天啟二年聯合多地教徒舉義,星火燃及十餘省。

總體看來,有明一代,算得上「朝野震動」的各大起義,中間基本都隔有少說二十年光景。這一方面是由於反抗力量在每次耗盡後,需要一定的時間恢復積聚;另一方面也因明廷在短時間內處於高度緊張的戒嚴狀態,從中央到地方都會繃緊了弦,及時鎮壓後續有可能激起事變的苗頭。

所以,繼徐鴻儒起義以來,大致起於天啟七年陝西王二、其後湧現出高迎祥、李自成、張獻忠等巨寇的陝西大規模民變一直延續到現在,粗略估計也逾有十年之久。十年來,受到官軍四面圍困、屢屢剿殺的流寇們為了保存有生力量,自然而然摒棄了當初各自為戰的散沙狀態,逐漸會聚成了幾家大體量的營頭,團結自保,其他小魚小蝦,根本掀不起風浪。具體而言,不算已經投降的西營和趙營,楚豫的回營、曹營及陝西的闖營可以說是當下碩果僅存的流寇集團,他

們一倒,這一代的起義者也就算完了。

傅尋瑜字字珠璣,點明了官賊兩方的態勢。回營入楚,看似有會同曹營之利,但在張獻忠、趙當世二人皆降的大背景下,回、曹二營在湖廣其實依舊孤掌難鳴。相反,二營分而複合,直接提供給了楚豫官軍一網打盡的機會。那鳳盔騎士想來也是很清楚這一點,所以才會欲言又止。

「河南熊文燦、左良玉、張任學等麾下精兵強將無數,湖廣陳洪範、龍在田、許成名等亦悍勇之輩,回、曹二營跋涉已久,與他們放對,勝算幾何?」傅尋瑜侃侃而言,「這些姑且放一邊,再看陝西,年來闖營數戰皆北,只能藏入群山隱匿。洪承疇、孫傳庭正逐步抽兵進入湖廣增援,不過多久,閣下口中合為一處的回、曹二營,就要直面陝、豫、楚三省十餘萬百戰官兵。請問這對曹營、對二位而言,是否覆盆之險呢?」

「你」遭到詰問的鳳盔騎士臉色一紅,想罵卻罵不出口。

上首那漢子冷哼一聲道:「你說的頭頭是道,然而後事難料,我倆跟了趙當世,或許就這兩日便要身首異處,留在曹營,至少還能再觀望觀望。」

傅尋瑜撫掌笑道:「閣下說的輕巧,世間事,都是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即便回營和曹營能躲過這一劫,然大勢已明,回、曹二營最好不過再度徙轉,繼續那顛沛流離、朝不保夕的日子。到那時候,官軍真正得勢,再想招安,難上加難!」更道,「老回回、曹操都是人精,豈會沒有招安喘息的打算,然而這大明的編制,又豈是說入就能入的?連他們尚且上天無路,如今我家主公願給二位一個衣錦還鄉的機會,二位還有什麼猶豫的?」

那鳳盔騎士一聽這話,臉色一緩,正要說話,但上首那漢子搶先惡聲惡氣道:「我等雖沒什麼大花頭,倒也非你眼中那種貪生怕死的人。不招安,左右不過脖子多個碗口大的疤,你狗日的真當我兄弟怕嗎?」

傅尋瑜半步不退讓,甚至前跨一步

,大聲道:「二位都是當世梟傑,自不會在乎生死,可我卻為二位之名惋惜!」

「惋惜什麼?」上首那漢子忍不住站起來問道。

傅尋瑜回道:「惋惜二位最後死的不明不白,自以為是為他羅汝才盡忠,實則給人當成笑柄!」

「狗日的東西,老子宰了你!」上首那漢子怒氣沖沖,拇指一挑,腰間佩刀立刻出鞘過半。

「閣下殺我自便,但還請等在下將話說完!」傅尋瑜面無懼色,再走一步,「曹營本部盡數入城,只留下閣下幾營在城外吹風淋雨,替他守野、替他抵禦北來之敵,其輕慢之心昭然若揭,早晚必不容二位在塌畔,二位又何必自欺欺人!」

這時候,硬挺著脖子的傅尋瑜距離上首那漢子實僅一步之遙,轉看那漢子持刀在手,眼中冒火,幾乎下一刻就要將刀砍出去,帳中三人的耳邊,突然都聽到了一陣爽朗的笑聲。

「哎呀,都是自家兄弟,何必刀兵相見,老藺,快將刀收起來,別嚇到了傅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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