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潮起(二)(2/2)
「幾日前,魏公至京,北京事已無出入。」史可法說道。
本月初一,一個多月前就收到崇禎帝勤王詔令的史可法將南京兵馬整頓完備,發布了「號召天下臣民起義勤王捐貲急事」的南都公檄,隨後於初七日率軍渡江抵達浦口。有北逃來人告訴史可法崇禎帝與太子已乘舟脫身走海道南下,史可法大喜,可次日便有消息稱崇禎帝在煤山自盡了。史可法摸不清虛實,按兵踟躕,自己則返回了南京。直到十七日,前東閣大學士、戶部尚書魏照乘從北京逃出徒步來到南京,將崇禎帝已死、太子並兩親王被俘的消息告訴了史可法,驚疑不定的南京百官始才得知真相。
史可法與南京百官在國變之際擁立的第一選擇自然是崇禎帝及他的兒子們,然而事不由人,北京皇室無一走脫,史可法等人只能考慮起何騰蛟提出的備選方案,即擁立桂王朱常瀛,這也是南京幾位中樞重臣的共識。
只是世事無常,而今似乎連這個備選方案也指望不上了。
史可法一連數日睡不好覺,本就明顯的眼袋更是燻黑如墨,他輕點著食指道:「諸位想必都聽聞了西事。我南京雖為國之留都,理應在北京淪陷後穩定天下,可當下看來,局勢比之北京,又能好到哪裡去」
「北事急,西事更急。」呂大器嘆氣道。他本代表南京禮部乘舟親自去九江迎接桂王,孰知才到中途,就遽聞左夢庚、方國安兩軍沿江東進的情況,大驚之下連夜退回了南京。他與史可法等都是聰明人,大致猜出了這兩軍的用意。
「左、方均是趙當世的走狗。趙當世在湖廣僭立皇帝,其野心婦孺皆知。更派人來南京,要我等臣服迎接德昌王,那倨傲姿態又與司馬昭、爾朱榮之輩何異我大明若落入這等人手中,必將萬劫不復」張慎言性格剛直,大聲道。
史可法道:「呂公剛說了,南京目前有兩急,一在北、一在西。」說話間臉色深沉,「北事本來急,但有馬大人、路大人擋住,對我南京稍有緩衝。」
順軍郭升、董天成等部受李自成軍令南下占領山東、淮北等地,白邦政、方允昌領兩千人至淮上索餉,但見鳳陽明軍拒守乃止。董學禮五千徘徊徐、淮等地,受阻於淮揚巡撫路振飛,亦難前進。所以在順軍主力傾力南下前,南京北面受到的威脅不大。
「昨日有北直隸逃官來謁,說遼東鎮吳三桂與關門鎮高第仍據山海關抗賊,有他們在北方牽制,對南京同樣可稱支援。」史可法道,「吳大人等忠義,我大明若多一些這樣的忠臣,少一些趙當世那般的奸臣,何愁賊氛不除」
呂大器應聲道:「吳三桂雖忠勇,但相隔太遠。可速差人前去,安穩其心。時下左、方這一動,西事反倒成為燃眉之急了。」
史可法點頭道:「正是。湖廣何大人與桂王到底是個什麼情形現在說不清,然而當務之急是得趕緊將左、方兩軍擋住。這兩軍合計數萬,順江而下,若坐以待斃,只怕近日就將到了。」
呂大器思忖片刻道:「趙當世罔顧國法,縱兵霸占楚、川,更以巧言令色賺得各地軍頭附庸,牛鬼蛇神加在一起,好大一股勢力。要說心懷忠義,依然站在我南京這邊的,不說南京江防等部,尚有鳳陽馬瑤草,淮揚路見白,浙江王之仁、黃斌卿、翁之琪,瓜洲張天祿兄弟以及安廬張伯揆並江西曠淑侯等,真算起來,也不亞於他趙當世。」
史可法道:「馬瑤草昨夜書信送來了,說已差徐宿總兵劉良佐帶兵堵截左、方。劉良佐是淮北宿將,有他出手,再加上瓜洲張天祿兄弟與南京江防等部,兵力比左、方只多不少,守護南京,不成問題。」
呂大器嚴肅道:「史司馬說的是,有這些人拱衛南京,可保萬全。但是人需有遠慮,我在想,若李賊或趙逆任意一股全力攻向南京,僅憑這些兵馬怕還不夠。」
史可法道:「北方有吳三桂他們拖著李闖,關遼軍兵強馬壯,李闖一時半會兒抽不出身。我等後續可與吳三桂等交涉,讓他慢慢與李闖周旋,保存實力牽制為主,切莫因急於恢復北京而決戰。至於趙當世」
呂大器結過話道:「趙當世野心勃勃,為了鯨吞晉、陝,據聞當前正與李闖在各地激戰。兩虎相鬥必有一傷,李闖不消滅趙當世,絕無法全力南下。同理,趙當世不將李闖擊垮,何以大舉進軍南京我等一定要利用這個機會,化被動與主動。」
「化被動為主動,此話怎講」在坐眾大臣的眼光齊齊聚向呂大器。
呂大器道:「南京雖不比北方重兵把守,但亦非僅憑左、方區區兩軍就能輕易拿下的。趙當世身經百戰,不會不懂這個道理。但是他依然這麼做了,想來既有輕我南京之心,又實因無多餘兵馬可派。對付李自成,我等有吳三桂暫且將他牽制,但對付趙當世,我等沒有另一個吳三桂,以攻為守方為上策。」
「以攻為守」
「對。李闖之強,眾人皆知。趙當世再強,頂天與李闖伯仲之間,陝、晉局勢未明,他必須把全副身家都押上去方有勝機。試問在此情形下,他怎有餘力兼顧東南他立皇帝,又派出左、方兩軍大張旗鼓而來,以為我等會望風而降,兵不血刃就可拿下南京,這是他的失算。我等恰好將計就計,先挫敗他的企圖,而後轉守為攻,反攻進湖廣,有何不可」
史可法面對慷慨激昂的呂大器不禁遲疑,道:「呂公話是有理」
呂大器搶白道:「湖廣兵力空虛,又有何大人可為內應,取之不難」
「可是,譬如鳳陽馬瑤草,主責防北,派劉良佐截江可以,若令劉良佐遠離諸地,深入湖廣,恐有顧此失彼的風險。」史可法沉吟道,「南京等地也是同理,附近各地軍鎮各有守地,敵人來犯,齊力擊賊當然是職責所在,但要是輕軍冒進致使東南空虛,一旦出事,得不償失。」
左懋第道:「史司馬所言甚是。湖廣是趙當世的老本,天下正動盪,我等南京必是要嚴防死守的,絕不可因小失大。」又道,「邸報斷絕,民間流言四起,中外大震,比如南京就有亡命無賴趁勢而起,洶甚,累日難平。」
四月以來,順軍攻陷北京、橫掃北方的消息傳到東南,其中不乏以訛傳訛的誇張之語。但民間難辨真偽,許多貧民、佃戶、奴僕受到激勵與鼓動,紛紛起義,燒殺劫掠,鎮壓不絕。左懋第這大半個月的工作都在維穩,自然反對傾巢而出貿然進取。
呂大器扼腕嘆息道:「大好良機,坐視不顧,太也可惜」
史可法搖頭道:「為國者穩字當先,就算我南京上下勒緊了腰帶擠出兵力,最多只能擠出一兩萬入楚。就這點人,還不是羊入虎口」
眾人聽了這話,其中有為呂大器所說的機會惋惜的,亦有為史可法所說穩重點頭的,議論紛紛,莫衷一是。
突然間,張慎言的洪亮聲音蓋過眾人道:「諸公怎麼忘了,我南京也有一個吳三桂在」說著抬眼看著坐在邊上一直沒說話的誠意伯劉孔炤,「誠意伯難道忘了」
劉孔炤本在出神,猝然被點到,並未反應過來。倒是史可法等人機敏,立馬想到了張慎言嘴裡的那個「吳三桂」,皆撫掌點頭道:「倘若能請動此人,反攻湖廣當真有些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