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定勢(四)(1/2)
野戰失利,闖軍被迫縮回襄郟大本營,深溝高壘、堅壁備戰,轉為全面防禦。
孫傳庭將戰線繼續往前推,自率陝兵紮營於郟縣縣城西南,豫兵陳永福等部則駐守郟縣縣城內。孫傳庭沒有把握一舉攻克闖軍的大本營,便打算等糧線接上再做計議。雙方對壘,戰局進入對峙狀態。
時為九月中下旬,大雨延誤了糧運,幾番苦戰之後的陝兵士馬俱飢,有好些兵士熬不住,屠馬煮弩而食。風雨交加且餐食不正,病員遂增多,士氣漸漸降低。
闖軍也好不到哪裡去,同樣糧秣供應短缺,兵士多面帶飢色。再加前番數戰不利,更有李養純等宿將叛逃,全軍士氣較之明軍甚至還要低下。短短三日內,李自成就下令斬殺了數名將領,他們中有些被檢舉傳播不利於闖軍的流言蜚語,有些則被認為欲效李養純暗中勾結明軍,總之罪名不一。
殺人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壓制浮動的軍心,但身經百戰的李自成很清楚,再這麼耗下去,先崩潰的必然會是自己的軍隊。
中軍大帳外雨流成簾,李自成正與牛金星、宋獻策等人商討軍情。
「大王,三千歲和御寨李大掌盤子求見。」負責護衛親軍大帳的中營後果毅將軍吳汝義忽來稟報。
「請。」李自成停下討論,點了點頭。
「三千歲」李自敬與御寨大掌盤子李際遇隨即被引入帳內,向李自成下跪行禮。李自成讓他倆人起身,看茶看座後先問李自敬:「三弟,你是稀客,有何事進言?」身為李自成的弟弟,李自敬雖然桀驁剽悍,但他本人對軍事政務並不太通曉,以往都是李自成安排什麼他就做什麼,很少主動來找李自成。
李自敬實話實說道:「大哥,不是我找你,是李寨主找你。」說著看了看李際遇,意思是他只是個引薦人。即便李際遇為一寨之主,然在闖軍中地位並不高,想直接拜會李自成也沒那麼容易,是以走通了李自敬的路子。
「哦,李寨主,但說無妨。」李自成轉視李際遇。
李際遇屁股微抬,身子前傾著拱手道:「小人這幾日在外圍,聽得大王兵鋒受挫,心裡好生焦急。近聞大王傳令開始著手拔除營寨、搜羅輜重,難不成要從此間退走?」
孫傳庭大會陝兵、豫兵,連戰連勝,李自成與一些高層將領均認為不可與之爭鋒,已經有人建議李自成審時度勢,後撤豫東或是轉戰山西、北直隸以避其鋒。換在幾年前,就別人不說李自成也會這麼做,可如今他在河南建衙門置官員,已經稱王建立政權,要他旦夕之間就把這辛辛苦苦經營過的基業拱手讓人重新做回流寇,當然會有不甘。方才他與牛金星、宋獻策等人專心討論也正為此。
「沒有的事,李寨主不要聽風就是雨。」牛金星左眉一挑,「軍中口舌可不好亂嚼,尤其是李寨主這樣的位高權重之人。」
就目前情況看,後撤或許是保全闖軍實力的最好辦法,只不過撤兵行動干係重大,在軍心不穩的情況下更要小心拿捏,若提早流傳出去必然造成軍心瓦解,只怕屆時不等撤退,全軍已然潰散。是以牛金星矢口否認,並用言語敲打李際遇。
迂迴穿插過去,直搗明軍之後不成問題。」
李際遇亦道:「白沙就在小人御寨西面,小人也願意從寨中發兵助戰!」
「嗯......」李自成死死盯著輿圖,目光炯炯,過了一會兒長吐口氣,傳令道,「把李過叫來。」
汝水畔,郝鳴鸞望著潺潺河水輕嘆。
他已經連續三日未曾合眼了,時時感覺胸口沉悶,難以消解。
孫傳庭不止一次當著他的面,嗟嘆他的父親郝景春的忠肝義膽,甚至不避嫌,與他多次商討軍情、徵詢他的看法,信任可見一斑。長者對自己的看重與賞識,他感受得清清楚楚。可是面對對方的一片赤誠,他卻無法肝膽相照。
他帶著趙當世的軍令來到孫傳庭身邊,卻因為孫傳庭的期盼而陷入迷茫。
當他將陝兵設糧站於白沙的詳細軍情寫信差人送去楊招鳳處後,他甚至感覺到了一絲後悔。誠如他曾對楊招鳳說的,仗繼續打下去,陝兵的贏面很大,可如今,他卻要親手葬送這近在咫尺的勝利。他到底是讀書人出身,不免因此遭到自己內心道德感的譴責。
「逆天改命挽大廈於將傾,一世一人而已。」
回想起楊招鳳的話,郝鳴鸞深有感觸。對他個人而言,孫傳庭是名仁厚的長者,可隨軍轉進這幾日,他卻親眼目睹,對整個陝西或者河南而言,孫傳庭是名酷烈的劊子手。
「如若民不得官庇,縱歸闖又何過之有?」
昨日,郝鳴鸞跟著一隊陝兵照例在郟縣南部征糧,攻破了一大戶人家的宅院。家長已然垂垂老矣,他鶴髮披散,給陝兵兵士推折了右足,伏地如是哭號。不單他,家中男女全被強制蹲在院內,低泣聲不絕如縷。郝鳴鸞經過時,有幾人抬頭相望,從他們含淚的眼中,郝鳴鸞看到的只有絕望的冰涼。
這難道就是百姓看到官軍時應有的眼神嗎?
郝鳴鸞那時只覺得全身在一瞬間泛起了雞皮疙瘩。
在湖廣,他可從未見過這般慘狀。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孫傳庭曾慨然對他說道,「有君才有民,有國才有家。為君王而不拘小民,為天下大義而不拘小節。此方為治國治軍、理政理民之策,亦吾輩踐行至今之真理。」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