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赤磧(四)(2/2)
「楚督衙門的徐琿讓我來的。好傢夥,一來就見著這副場面。」孫傳庭緊繃著臉,「二千楚兵已經在城外曬了大半日,你倆何時準備開門放人」
「楚兵不能放」武大定呼啦一下,單膝跪在孫傳庭身前,「趙當世絕非善類,今進漢中,定有不軌之心,軍門明察秋毫,當知其異。漢中城門一開,從此就不再屬於陝西」
高汝礪亦跪道:「武大定方才吃了地上的狗屎,滿嘴臭不可聞。屬下正準備開門來著」
「你放屁」武大定瞪眼怒斥。
「閉上你的狗嘴」高汝礪回敬道。
「好了,夠了」孫傳庭聽得心煩意亂,厲聲打斷。他坐鎮陝西經年,雖說如今虎落平陽,餘威尚存,一聲令下,跪著的兩人皆噤若寒蟬。
「軍門恕罪」
孫傳庭注視前方許久,沉默不語。高汝礪不聞聲響,忐忑著與武大定對視一眼。正在這時,忽聽孫傳庭緩緩說道:「高副將的話沒錯,武副將說的也有理。」
「請軍門明示」兩人都在官場混了很久,預感到孫傳庭這話看似一碗水端平,實際上可能要各打五十大板,不由瞬間屏息。
孫傳庭的聲音悠長,十分沉穩:「趙當世是什麼樣的人,我心裡早有成見。早前戰闖軍於河南,沒有邀其相助,亦是有著諸多考慮。」
話不明說,高汝礪與武大定均知其意。武大定喜上眉梢,道:「這麼說,軍門也贊成將楚兵拒之於門外了」
「不,我說了,高副將的做法沒錯,得放他們進城。」孫傳庭神情泰然,「楚兵的戰力你們想必見識到了,迅猛如闖賊,難逃敗局。你倆在城裡加起來能有多少人,一旦激怒楚兵引得他們傾力來攻,守得住嗎」
「守不住也得守」武大定臉漲紅,義憤填膺。高汝礪則垂首無言。
「兩敗俱傷,於我陝西何益,於我大明社稷何益」孫傳庭搖頭道,「我適才在院外聽了你們的談話,裡面提到一句因小失大,正切當下我陝西困局。」進而道,「陝局之大者,為闖賊,闖賊不滅,危乎社稷,這一份責任,你們誰能擔得起」
武大定偏過頭拱手於頂道:「不敢」又道,「那麼陝局之小者,就是趙當世了」
「正是。趙當世其人鷹視狼顧,我見他頭一面就瞧出他懷志非小,後來特地調查了他起於微末乃至湖廣提督的發跡經歷,更堅信了心中想法。」孫傳庭正色而言,「趙當世之梟,比左良玉有過之而無不及。」
武大定心一橫道:「屬下覺得,趙當世野心勃勃,恐怕不是下一個左良玉,而是下一個張獻忠或李自成讓他進漢中,便是養虎貽患」
誰知孫傳庭卻毅然道:「為我大明江山穩固,就算養一虎又何妨」長呼口氣,「以一虎逐豹吞狼,正為駕馭之策。」
武大定驚駭道:「軍門此言何意」
孫傳庭自知失言,斂容稍稍側身,負手道:「現在就說再多也無濟於事。你倆但記住一點便好,只要北京城不失、聖上穩坐龍椅,任憑這大明天下鬧成什麼樣子,也不可能改天換地,此即正統之意義。我等為臣子的,便是要鞠躬盡瘁,為朝廷守住這正統。」
高汝礪試探道:「那這漢中」
「趙當世派兵來,打的什麼心思,我能猜到,你倆無需擔心。陝西一團亂麻,急需快刀斬之。我現在缺刀,楚兵正堪用。」
武大定尤不死心道:「可要是趙當世他把軍門你」
孫傳庭不等他說完,一派自信道:「你放心,他想用我,我亦要用他。有我在,只等陝西一時之癢解了,後續自有步步安排。這是將殘局翻過來的好機會,我之所以還站在你倆面前,當然有扭轉局勢的把握。」點到為止,瞥一眼武大定,「武副將,你意下如何」論身份,孫傳庭將話透露到這份上,委實給足了武大定面子。
武大定嘆口氣,點了點頭。
孫傳庭往下說道:「我幾日前派人去了白廣恩和孫守法那裡,召集他們來漢中。孫守法就在終南山,昨日剛剛找到蹤跡,說要派親信來驗我,可見有心來會。而白廣恩,我了解他。劉超叛變後,援剿總兵的頭銜就落到了李輔明頭上,李輔明又在不久前抵禦北虜的戰事中死在了寧遠。白廣恩很想接替李輔明當援剿總兵,給他想要的,他也必無拒絕的道理。等這兩部來漢中,且看這漢中府,是誰家天下。」
武大定聽得一愣一愣,壓根說不出其他話來。孫傳庭再道:「況且,你道趙當世就能一直一帆風順下去嗎也是前幾日的消息,朝廷已委任右僉都御史何騰蛟就任湖廣巡撫。由此可見,趙當世勢大,朝廷還是留了心眼,要壓上一壓、管上一管。何騰蛟是要做一番事業的人,有他與我在,趙當世心再大,虎兕張牙舞抓完了,終究是要落柙的。」
至此,高汝礪與武大定徹底明白了孫傳庭自信背後的信念。趙當世,猛虎也。孫傳庭認為,他就是那個能夠束縛猛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