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風雲(三)(1/2)
裕州方面的陝軍按照預期,集結完畢至少還得三日,陝西三邊總督孫傳庭期間都留駐南陽府城,與鄖襄鎮總兵趙當世討論河南局勢。高傑所部雖為總督標兵,但一樣沒能獲准進城,駐紮在南陽府城北城外。今日孫傳庭由趙當世陪伴前往唐王府遺址弔唁為闖軍所害的唐王,他同樣不必隨行護衛,百無聊賴,便帶著親兵幾人去往城周邊閒逛。
因為早前的兵災,原稱富庶的南陽府荒涼不少。趙營駐軍掌控後,南陽府提領王家柱著手振興府城農商,在城外設立了幾個草市,規模都不大,高傑在市中逛了幾圈,索然無味,信步走到一個鄙陋的酒鋪里歇腳。
剛點了酒水,有一人大喇喇地跨進鋪里,大聲招呼店家上酒。高傑抬眼看那人,那人同時也看到了高傑,先一愣神,繼而馬上換了笑臉,湊到高傑邊上,道「我怎麼左眼直跳,原來今日輪班得閒卻是恰好碰見鄉黨。」
高傑亦道「不想在這裡遇見。」
那人不是別人,正是時下趙營飛捷左營後哨哨官胡可受。胡可受和高傑一樣是米脂縣人,早年憑藉父輩的蔭蔽在縣裡當了一個幫閒,但成日裡遊手好閒不務正業,手下也有一批惡少相從,名義上雖隸屬官府,但橫行鄉里,行徑與無賴惡霸無異。高傑固然後來與他一樣落草為寇,但不滿他往日行徑,故而心底里對他是看不上的。但漂泊在外,難得遇見老鄉,更何況他也聽了胡可受在趙營中混得不錯,也不好一甩頭走開,只好耐著性子與他交談。
「高兄近來可好」
「還好。」
胡可受看他愛理不理的樣子,也不氣惱,繼續道「唉,高兄你步步高升,而弟我卻是身無寸功,多年沒得半點進步,卻是對自個人慚愧、對高兄艷羨吶」
高傑搖搖手想「胡兄不也在趙總兵麾下穩占一席之地,鄖襄鎮什麼氣象,你哪裡用得著羨慕我。」
胡可受接著道「弟哪得上穩占一席之地,嘿嘿,恐怕這官,也快當到頭了。」
高傑不想他會抽冷子來這麼一句,皺眉問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無事,無事「胡可受連連搖頭,起聲催促起店家,「快些上酒來」
高傑將酒碗重重放下,黑臉道「你話講一半,存心吊老子胃口」
胡可受嘿嘿兩聲道「高兄別惱啊,這不無心胡咧咧兩句,高兄還當真了。」
高傑十分不悅,一拍桌子起身要走,胡可受連忙將他勸住道「何必為了事破盤兒」
「事」高傑早年長得很俊,但是離開李自成後屢經挫風霜,額角、耳側多了幾道深刻的疤痕,與頰凌亂的絡腮鬍一併將他的臉襯托出了十足的凶戾之氣,「老子什麼也是正兒經總督標下的游擊,你子給趙當世賣命賣出屁大點的職務,賊你媽的就敢來消遣老子」
「弟不敢」胡可受一臉冤枉,餘光略見高傑的幾名親兵也都面露凶光,不敢再將高傑激怒下去,於是道,「弟的官兒確實要當到頭了,但沒辦法,誰讓咱們是米脂人呢」
「米脂人怎麼」高傑這才滿意,哼哼唧唧復坐下來,自斟自飲著問,「我不也是米脂的,沒見雷打身上。」
「闖王是米脂人。」
「唔」一聽到「闖王」這兩個字,高傑的臉色就變得極其難看,伸手將胡可受的酒碗按住,沉聲道,「你想什麼就,別他娘的賣關子」
胡可受瞅著他,四下張望片刻,壓低聲音道「趙總兵即將與闖賊開戰,這幾日已經放出風聲,怕軍中軍官與闖賊暗合,要進行整肅。」
高傑一驚,先問道「趙當世要打李自成」
胡可受點頭道「開封府發大水,河南剿賊局勢不利,鄖襄鎮近在咫尺,早晚要率軍助剿。孫軍門來南陽府這幾日,正和趙當世就此事聊著呢。」
「此話當真」
胡可受蹙眉道「我掰扯出這些話,當真是吃飽了撐得慌,尋開心的不成」
高傑沉吟著喃喃自語道「要是趙當世也出力打李闖,闖賊的日子就不好過了」旋即收回渙散眼神,肅聲問,「你趙當世要整肅軍官,怎麼個整肅法兒」
「便是剔除有可能與闖賊私通之人,想我與李闖是同鄉,必然名列黑榜逃不過去。」
「你有戰功,怕什麼」高傑冷冷道,「老子的前途靠老子自己打出來,無論是賀人龍、孫傳庭,對老子都不敢怠慢。」
胡可受苦笑道「趙當世起來只是是個泥腿子,風雲際會成就了這一番事業,怎能和滿腹經綸的孫軍門相比他雖名為一鎮總兵,但行事作風,實則與昔日流賊無異。任人唯親,不辨忠奸。如今鄖襄鎮中幾個有頭面的,都是他的故舊,似弟這樣後來投效的,從來只能仰人鼻息,還什麼前途。」
高傑聞言至此,眼見胡可受辦是淒容辦是無奈,忽而心中一動,不過懂得耐著性子以退為進,佯裝道「你今日出了城來,就是要找人這些事」
胡可受嘆口氣道「不是,這種事弟哪裡敢找人訴,本意也是借著輪休的時候,出來散散心,這不正好遇到了高兄,就忍不住溜了嘴。」
高傑暗自點頭,又道「若趙當世真要整你,你待怎地」
胡可受哀愁道「那沒法子,只能另尋去處了。咳咳,下之大,還能少了容身之處」
高傑手指輕點著桌面,故作漫不經心道「去處有時有,但未必好。」隨即睥睨他道,「你在鄖襄鎮怎麼也算個軍官,去了別處,從頭做起,保證有如今地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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