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尚方(二)(2/2)
大體來,陝軍先勝後敗。
九月底,孫傳庭聞闖軍主動挺進,先以兵埋伏於郟縣東北的冢頭,再派牛成虎所部誘敵,稍稍交鋒便佯裝敗走。闖軍士氣如虹,全力追擊至冢頭,全然沒料到會遭到伏兵襲擊,繼而鄭嘉棟、董學禮左右橫擊,牛成虎也回頭力戰,闖軍死傷千人,不支敗退。各部官軍眼見得勝,紛紛搶進,完全不理會孫傳庭鳴金收兵的號令。
闖軍為了拖延官軍追擊,盡棄甲仗軍資,各部官軍見狀,立刻開始爭搶瞬間沒了戰心,行伍頓時渙散。闖軍沒想到此招效果超出預期,審時度勢停止了奔逃,順勢重整隊伍反擊。固原鎮三營副將左勷以為闖軍大股援兵殺來,震怖非常,首先率軍逃竄,其餘各部官軍步其後塵,接踵潰敗。闖軍反敗為勝,追出官軍數十里,官軍在郟縣的營地全都淪陷。
「早了左勷這種蒙父蔭的窩囊廢靠不住。」
郭如克聞得前線情形時搖頭不迭,他接到趙當世軍令,臨時統率起渾營、飛捷右營及長寧營赴北面解救尚無音訊的孫傳庭。
起渾營皆為步兵,但人人有馬,所以與飛捷右營、長寧營並駕齊驅,機動甚速。上午得令,萬蹄翻動,午後就從魯山縣到了郟縣南部。
前方大道煙塵蔽日,飛鳥撲飛出林,郭如克傳令起渾營兵士下馬列陣,馬光春、周遇吉則各引馬軍分布兩翼。過不多時,一彪軍自數百步外的深林踴躍而出,郭如克幾通炮響,將對面兵馬嚇得不輕。等到看清郭如克軍隊旗幟,這支兵馬才緩過神,從中分出數騎,來見郭如克。
「總督標下武勇營副將李國奇。」為首騎士一身藍罩甲,留有短髯,拱手道,「兄弟是鄖襄鎮的」
郭如克自報了家門,遙望不遠處漸聚漸多,烏泱泱的片片兵陣,皺眉道:「李總兵是從郟縣退來的」人傳郟縣官軍大敗,可見李國奇的兵馬大多優哉游哉,旗幟不亂、行伍齊整的模樣,哪有半點戰敗之軍的頹勢。
「是啊。」李國奇點點頭,發現郭如克一臉質疑,便道,「我在後部壓陣,聽前部左勷等部敗了,就往後撤了。」並道,「估計也就左勷那子失魂落魄的死零人馬,牛、鄭、董等部我差人打探過,都好端賭。」
「不是戰況不利」
「是不利,不然李某怎麼來這裡與你撞見。」
「孫軍門何在」
李國奇搖著頭道:「不曉得,該當是和賀珍在一處吧,高傑出了事,姓賀的運氣好,頂了上去。」言語中透著些不屑。
談到這裡,郭如克大體知道了傳聞職官軍慘敗」的真相究竟如何。情況估計是左勷部的確受到闖軍的逆擊潰敗了,但包括李國奇在內,牛成虎、鄭嘉棟這些人恐怕還沒等孫傳庭的軍令,也都樂得順應趨勢,擅自作主先退了,正所謂「不戰而敗」,故而李國奇的整支部隊安然無恙,甚至沒有交戰過的痕跡。而他們在退兵時,一心為己,連孫傳庭的下落也懶得過問,荒唐人打荒唐仗,由此可見。
李國奇了幾句,不願多留,引軍遂去,郭如克嘆氣不已,令全軍重新前進,中途又碰到花馬池副將董學禮的部隊,同樣放了過去。直到郟縣北面神屋山麓,郭如克方才通過鄉人打探到孫傳庭的下落,聽此時他正被一股闖軍圍困在一座山頭,立馬馳援。
兵鋒將至,自東、西、南方向各來一支兵馬相會,分別是總督標下火車營都統總兵白廣恩、榆林靖邊營副將尤翟文及陝西巡撫標營內參將孫守法,聽他們也都是恰好尋到了這裡。但在郭如克聽來都不過是託詞,很大的可能性是這三支兵馬早早都到了這附近,但苦於無人挑頭,因此觀望不前。只是比起臨戰脫逃的那些官兵,白、尤、孫三人至少還有戰心,表現著實能稱「可圈可點」了。
官軍復聚,聲勢浩大,逼近孫傳庭所在的山頭時,闖軍早不見了蹤影。眾將尋到孫傳庭,只見他發蓬甲斜,形容甚是狼狽,提劍在手上面卻無血漬,可見要不是郭如咳人及時來援,他甚至都做好了自刎的準備。
白廣恩等將上前噓寒問暖,孫傳庭面色如鐵一語不發,郭如克則在旁哂笑。孫傳庭久在監牢,不知陝地軍將狀況,從這一戰可以明顯看出,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李國奇、鄭嘉棟、牛成虎、董學禮等曾經與賀人龍關係較深的陝地將領對他其實面服心不服,非但作戰不力,以至於將孫傳庭堂堂總督的身份也視若草芥,從這點上,早先趙當世剷除高傑之舉,倒真算是給孫傳庭提前排除了一個隱患。
整兵是一方面,任人也是一方面。作為三邊總督,孫傳庭可以用自身具備的才能整兵,但身為迢迢而來的一個外人,不通當地人情、不深入了解每一名將領的秉性,只拿一雙眼看、一雙耳聽,對人事的任免勢必會存在偏頗。
趙當世對郭如克過,孫傳庭整合陝地萬不能著急,否則很容易一失足成千古恨,前功盡棄。趙營要保他,就得讓他有足夠的時間將陝地的諸事都打理清楚。危急見人心,郭如克相信聰明如孫傳庭雖抿口不語,但內心必然也通過這一戰將陝地諸將的嘴臉看得清清楚楚。
孫傳庭得救,但闖軍的威脅未解,郭如克、馬光春、周遇吉與諸部陝地將領旋即擁著孫傳庭暫時退往寶豐縣,與魯山縣的趙當世、張禮為犄角,以防闖軍復犯。同時傳信給趙當世,報明情況。
「主公,經此一戰,孫傳庭總該看清實力差距了吧。」韓袞聽著趙當世輕讀塘報,輕嘆著問道。
「嗯,孫傳庭雖損失不算大,但定然洞察了軍隊的無數弊洞,當是有力無心。不再回陝西修煉修煉,是不會再跨出潼關的。」
「那麼闖軍呢」韓袞眉頭緊鎖著道,「我軍出南陽府的消息必定已為闖軍所知,更帶著人將孫傳庭救了出來,是否意味著,與闖軍的開戰不可避免了」
「未必。」趙當世輕搖著頭道,「闖王要是識勢,就這兩日必有動作。」
「什麼動作」
「戰爭不是兒戲,一個戰字出口,付出就不是那輕描淡寫的幾個字幾句話了。我猜闖王會先禮後兵。嘿嘿,恐怕將再和闖王見上一面了。」趙當世嘴角帶笑,深呼口氣道。
不出他所料,次日正午,闖軍使者即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