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戰鼓起(2/2)
這是一種很常見的人性。
於是,徐州刺史雖拒絕了交出兵符,卻也未敢迎戰常歲寧。
明面上,常歲寧看似未能達成索要兵符的目的,但實際上這一切正是在她掌控之中。
此時正是歇整之際,將這經過看在眼中的駱觀臨,心中唯有一聲喟嘆:在一場戰事中,最高明的指揮,不外乎是指揮敵人。
而常歲寧僅用了一句話,便做到了這一點,讓徐州刺史自覺尚且硬氣地為她讓了道。
此等輕易便可操控局面的心智謀略,甚至遠勝過她手中握有的強悍戰力。
仗要怎麼打,哪處先打,哪處後打,哪處正面打,哪處要用謀,她心中仿佛自有一盤完整的棋局在。
今日雖未戰,此事看似雖小,卻叫駱觀臨心中泛起無聲震盪。
駱觀臨看著那擰開水壺喝水的少女,片刻,出言提議道:「大人,為防之後徐州軍在後方伺機作亂,應讓後方至少一萬兵力駐紮在此處要道,用以威懾徐州刺史。」
常歲寧擦了擦嘴角,點頭道:「先生思慮得是。」
說著,立即就交待了下去,讓人去後方傳信。
這時,前方探路的斥候已經折返,確認前路通暢後,常歲寧遂躍上馬背,下令繼續趕路。
與此同時,常歲寧轉頭向身側吩咐了一句:「讓人在河南道迅速傳出一個消息去——徐州刺史反叛,欲倒戈范陽王,此亂已被江都軍平定!」
薺菜一愣之後,旋即聲音洪亮地應下——這徐州之亂,遲早都是要平的,提前說一聲也沒啥!且人都夾著尾巴回去關門了,怎麼不算平定呢?
駱觀臨聽罷這句吩咐後,向常歲寧施了一禮,便也上了馬車去。
他知曉,常歲寧這真真假假之言,是為了威懾河南道其它州,先將那些欲倒戈范陽王的念頭儘可能按住了再說。
登上馬車後,駱觀臨盤腿而坐,看著面前小几上鋪開的輿圖,心中仍有兩分後怕。
若今日果真叫徐州動了兵,而大人不曾提早備軍,此一遭,汴州城必失無疑。
河南道如今未設節度使,作為整個河南道最富庶繁華的汴州,在許多時候都擔任著河南道之首的角色。
而從地理位置上來說,汴州緊鄰洛陽,是河南道當之無愧的大門所在,若大門被破,後院二十餘州又要如何堅守?
因此,在范陽王的檄文傳開之後,河南道諸州無不時刻留意著汴州城的動靜。
汴州刺史胡粼也深知這一點。
他很清楚,自己的抉擇不單代表著汴州,很大程度上也代表著大半河南道。
將那封求援書送出去之後,胡粼便已下定決心,無論能否等到援軍,他都會死守汴州至最後一刻,而絕不容許自己成為向叛軍打開河南道大門的那個人。
至於他戰死之後,河南道諸州如何選擇,他雖左右不了,但至少他胡粼無愧於河南道子民。
他或許不是識時務者,但他已明晰自己心中之道。
他已反覆思量過,范陽王並非良主……
如今朝廷已然腐朽,范陽王欲成大業無可厚非,但胡粼認為,許多時候,野心與仁心並非不可共存。
若范陽王果真愛惜子民,大可直入京師而去,若其人能夠入主京師,屆時新王之令傳入河南道,他胡粼必也願真心叩拜。
可眼下,來勢洶洶的范陽軍已經要逼近他汴州城下,欲率鐵騎掠奪吞吃河南道,全然不顧河南道子民安危與國之基底……
這場面向河南道的戰爭,本非成就大業的必經之路,與其說是為了大業,倒不如說是為了滿足那毫無底線、名為貪婪的血盆大口!
如此進一步加劇動盪的成就大業之道,他胡粼無法苟同!
胡粼握緊了腰間佩刀,帶著一隊親衛,大步走出了刺史府去。
這一次,胡粼年幼的么女也依舊站在父親身後目送,但不同於上一次的是,她沒有再哭了。
胡粼的長女緊緊牽著幼妹的手,目送著父親頭也不回地上馬離開。
「阿姊……」小女孩仰頭問長姐:「這一次,父親一定也會平安回來的,對吧?」
胡粼的長女沖幼妹一笑,強壓著心頭不安:「一定會的。」
「我覺得也是……」小女孩被長姐牽著往回走,她也緊緊攥著長姐的手指,分明忐忑緊張至極,卻依舊滿眼篤信,卻又有些前言不搭後語地道:「寧遠將軍說過,要我長大後,去她軍中做女兵的……」
她好不容易才長大了兩歲,若是就這樣死了,豈不是半途而廢嗎。
「阿姊,我不想死。」女孩子的聲音終於還是開始哽咽顫抖:「也不想阿姊死,母親也不要死,父親也不能……父親為什麼非要……」
「小七。」胡家長女停下腳步,彎下身,輕扶住幼妹稚弱的肩膀,眼睛微紅,卻透出鄭重之色:「我們都不想死,但最不能死的是我們腳下的汴州,明白嗎?」
不滿十歲的女孩子尚且無法領會,忍著哭意問:「阿姊,為什麼?」
「因為汴州有無數個像我們一樣不想死的百姓,我們可以逃,也可以降。但他們無處可逃,而他們就算降,也無法得到公正對待——」胡家長女字字清晰地告訴幼妹:「外面那些人帶著刀過來,即便說得再好聽,卻也只是為了向他們搶掠。」
小女孩聽著這些話,看著長姐的眼睛,哭意漸漸消散,陷入了怔然之中。
這時,她們遙遙聽得城門方向有戰鼓聲響起,一聲更比一聲緊密,如滾滾春雷,挾著暴風驟雨湧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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