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 哭也將城門哭開(2/2)
崔琅氣沖沖地轉身往外走去之際,堂內滿是無奈的嘆息聲。
然而下一刻,走到門檻處的崔琅,卻腳下一頓,又忽然轉身大步走了回來。
「……?」崔氏眾人一言難盡地看著他。
「……我不走,我話還未說完!」崔琅立在堂內,神情比方才更添堅定,看向坐在最上方的族老:「叔公可知,崔氏當年起家,憑得是什麼?」
那老者緊抿著唇,壓制了怒氣,定聲道:「既如此,便由你來說說,憑得是什麼?」
崔琅:「我不清楚憑得是什麼。」
族老剛壓下的怒氣「噌」地又要往上冒,只聽那少年緊接著道:「但我知道,必然不會是叔公此時不肯捨棄的所謂固執風骨!」
「崔氏的風骨,是數百年來的錦繡書香堆出來的!此乃後天之物,如一件華服,卻不該成為我等身上的桎梏!」
「且我認為,真正的風骨與擔當,從來不是不知變通的頑守,而是當進時則進,當退時則退,當死時也不懼死的決斷與氣魄!」
「崔氏用來傳家的,不是這處冰冷的老宅,也不是此處的豐厚祖產,而是我等崔氏子弟!」
「吾等活,清河崔家活。吾等死,則清河崔家死!」
隨著少年擲地有聲的話,堂內有著有別於起初的寂靜。
這寂靜間,那少年撂袍跪了下去。
「叔公,自鄭家傾覆後,崔家雖仍在,卻也早已不再是從前那個無可撼動的崔家。而這世道,也不再是從前那般秩序可控的世道了——」
這句話的聲音不再如方才那般響亮,卻叫上首的老人有著一瞬的失神。
老人看著跪在那裡的少年。
少年自然很年少,也很鮮活,如一隻彩羽雀鳥般漂亮輕盈,身上有著未有被層層規則禁錮的飛揚之氣。
很快,那少年人身後,又有著十多個與他一樣年少的子弟跟著跪了下去。
他們跪在那裡,似在提醒著他這個族老,他真的已經很老了——身體是老的,規矩是老的,見識也是老的。
而這短暫的失神間,老者想到了遠在京師的家主。
家主親自擇選並送回清河保護起來的孩子,又怎會當真一無是處呢?
正如此時,這個孩子身後跟著跪下的那些少年……何嘗不是這一輩崔氏子弟人心所向的體現?
或許,不是只有被他們這些老東西認可的長處,才能被稱之為長處。
又或許,家主正在看中了六郎身上這股有別於其他人的鮮明與靈活……
家主曾言,不同局面下的崔氏,需要有不同的家主來帶路,因為這世間也從來並非一成不變。
老者幾分悵然,幾分了悟,再看向崔琅時,眼底的成見無聲消散了大半。
但再開口時,語氣里卻有著難言的複雜和無力:「清河距京師千里之遙……如此局勢下,即便是走,只怕也寸步難行。」
如他這般年歲的老人,是在崔氏真正煊赫的歲月中長成的,因此他更加不願承認如今崔氏的衰敗。一旦直面提及崔家也有無能為力之時,老人身上強撐著的那股強勢便也隨之衰退,陡然顯現出無力來。
「去京師自然不可能。」崔琅目光炯炯道:「叔公,我們去西邊,去太原!」
族老聞言怔住。
「……太原?」其他族人也面色複雜:「并州……」
太原歸併州管轄,而任誰都知曉,并州大都督正是被他們除族的崔璟。
「并州距清河僅有三百里,乃是眼下最穩妥的選擇。」崔琅道:「且料想那范陽王李復,也輕易不敢去進犯并州!」
崔氏眾族人:「……」
此事的重點是在於并州夠不夠穩妥嗎?
眾人臉色紛紜,一時竟沒人吭聲。
到底是崔琅身邊的一名子弟小聲問道:「可是……萬一太原城將咱門拒之門外,那怎麼辦?」
這樣直白而叫人難堪的話一問出口,那些崔氏族人更覺臉上掛不住了,正要否決這個提議時,只聽崔琅道:「那有什麼,有我呢,到時我哭也將太原城的城門給它哭開!」
「……」問話的子弟愕然張大了嘴巴。
不得不說,值此危難時,真的好羨慕這樣不可抵擋的臉皮,以及這樣毫無存在感的自尊……這種一往無前的求生勇氣,真的讓人很有安全感。
可是……
那子弟悄悄看了眼已經要被氣出好歹來的族人們,又小聲問:「……如此豈非太過有損崔家風骨了?」
雖說他也贊成六郎的看法,如此關頭,風骨不是首要,但也……不能一點不要吧?
「同敵人哭,那叫沒風骨,在自家長兄門前哭,同沒風骨有什麼干係!」
崔琅說話間,站起了身,從袖中取出一封書信,一笑道:「且也不必我去哭,我方才收到了來自并州大都督府上戴長史親筆書信一封!」
「戴長史於信上言,只要崔家願意避去太原,他便可帶兵在太原城外百里處接應!」
太原作為大盛龍脈起源之地,位置意義何其緊要,實不能有分毫閃失。
而如此關頭下,崔璟正應戰北狄,太原的一舉一動愈發不可有分毫大意,若分寸把握不好,一旦激怒了范陽軍,遭來對方發難,即便太原有相戰之力,卻也絕不會是什麼值得期待的好局面。
是以,戴長史願主動帶兵出城百里接應崔氏族人,已是時下所能做到的最大誠意了。
十分清楚其中利弊的崔家族人也能體察到這份誠意,一時神情多感意外。
并州戴長史,必不會無故相助……
「戴長史在信上說,此乃長兄先前的授意,長兄曾有過交待,讓他們多加留意照拂清河崔氏族人。」
聞得崔琅此言,堂內陷入了複雜的沉默當中。
崔琅趁熱打鐵道:「叔公,事不宜遲,快快讓族人準備動身之事吧!」(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