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 為破局而入局(1/2)
鋒利的劍尖刺破了官袍,長吉猛然上前一步:「郎君!」
「大人!」那些禁軍也紛紛色變便要拔刀,卻被魏叔易抬手攔下。
魏叔易被那劍鋒抵著,看著持劍的少年,道:「朝廷並不無辜,岳節使之死,乃天子之失,而我等身為朝臣,未能行勸諫之舉,亦當擔責——」
「如若殺了魏某,便可消解岳郎君與朔方軍之怒,魏某今日無不可死。」
魏叔易話音落,抵著那劍,竟再次抬步上前。
岳春言神情微驚,下意識地後退收劍,卻仍是察覺到手中劍鋒刺到了血肉。被收回的劍尖之上,分明有著鮮紅血色。
四下躁動嘈雜起來,岳春言看著那神情不為所動的青年官員,心下幾分動盪——他這把劍極為鋒利,乃是父親所留……方才他但凡被殺念左右一瞬,或是收劍的動作慢上片刻,便有可能當場取此人性命!
真的不怕死嗎?
岳春言通紅的眼睛裡,倒映著魏叔易的身影,那身影文氣卓越,如是看進其眼底,會發現那雙眼睛裡無半分退縮畏懼,卻有無聲慚愧。
被這樣一雙眼睛注視著,岳春言發現自己提劍的手有些顫抖,而不單單只是因為怒氣。
「岳郎君可曾想過,若朔方軍中因此興起亂象,與朝廷為敵,受苦者何人,受益者又是何人?」魏叔易眼眶微紅:「苦者為無辜將士與百姓,而益者卻是榮王李隱。」
「榮王借劍南節度使在京中行濫殺之舉,目的便是要這天下亂上加亂,如此一來榮王府才更好從中得利——」
「是,如今放眼這天下殘破,已是人人皆可反!」魏叔易的聲音提高了些,眼神依舊誠懇而有力:「可若結果只是以己方將士鮮血為仇人鋪就通天之路,試問果真值得嗎?」
「若是岳節使在天之靈,又果真能夠欣慰安息嗎?」
這誠懇卻字字切中要害的一番話,讓岳春言及其身後的朔方軍慢慢變了臉色。
那些軍士們依舊不忿,卻也多了一絲動搖。
再如何被仇恨沖昏頭腦之人,卻也不會甘於做仇人的棋子。
「不過是些混淆推脫之言!」岳春言身側的那名武將眼中泛著凶光,看著魏叔易:「單憑這些屁話,便想將朝廷之過一筆勾銷,就此抵消一切嗎!」
「魏某從未想過代朝廷逃避責任。」魏叔易向岳春言再施一禮:「過錯已經釀成,還請郎君以朔方軍及岳節使心中所懷天下安危為重,給在下一個當面向夫人和諸位將軍賠罪的機會。」
「在下攜誠意而來,只想最大程度彌補過錯。」魏叔易維持著施禮的動作,長吉握著劍紅了眼睛,將頭微微偏至一側。
他家郎君自幼便是天之驕子,何曾有過這般卑微自貶之時。
身後,有寒風捲起門帘,穿堂而過。
在魏叔易聽來,那寒風來自天下蒼生,因此他不覺受辱。
他將身形壓得更低,執禮的動作愈發端正,再次請求:「請容在下入城,與夫人和諸位副使將軍共商補過之策。」
「入得靈州城內,在下的生死,不過在諸位一念之間而已,如在下言行不當,則隨時可殺——」
岳春言攥緊了手中抵在地上的長劍,他忽然意識到,堅持入靈州城,對魏叔易並無分毫好處。
對方人雖未死,卻已將性命悉數交付了。
「狡詐之言,豈能輕信!誰知他有什麼算計!」那名武將斷然拒絕,當即便要拔刀:「速將節使靈柩交出,否則我現在就能讓你死!」
「不——」岳春言看向魏叔易,道:「全校尉,讓他進城!」
那武將擰眉:「大郎君——」
少年打斷他的話:「我倒要看看,他究竟能拿出什麼誠意來!」
少年言畢,轉身而去:「若其膽敢耍弄心計,我再將其千刀萬剮不遲!」
他雖年幼,在軍中並無話語權,但今日是為扶棺而來,此為岳家家事,他身為岳光長子,一切自當以他的意願為先,這是一眾將士們所默認的。
魏叔易向少年的背影再施一禮:「多謝岳郎君成全。」
他賭得正是岳節使如此忠貞之人,必然能夠教養出一位好兒郎——魏叔易自認自己的這份算計,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卑劣的。
很快,岳光的棺木便被運出了驛館。
風雪更大了,卻無法模糊少年人跪地叩首時那聲鳥獸悲鳴般的:「父親!」
千名朔方軍士在後方跟著跪下,深深叩首。
魏叔易也跪身而拜,雙手交迭於額前,慢慢落入雪地中。
扶棺隊伍緩緩而動。
魏叔易只點了十名禁軍隨行入城,並與長吉道:「你也留下,若我在城中有變,你便帶著餘下之人離開,去尋玄策軍。」
他能活著順利進入關內道,來到靈州,暗中便有玄策軍相助——是,他又一次向崔令安求助了,而崔令安也毫不吝嗇地給與了相助。
但崔令安此時所面對的戰事實在尤為兇險,幾乎全部的玄策軍都在陰山一帶作戰,或布防於其它要地,得以留在關內道的僅有兩千人而已。
且因朔方軍中內部勢力分裂,這兩千玄策軍此時也並不被朔方軍允許進入靈州界內,只能在邊界處徘徊,暫時維持著某種平衡,並代表崔璟留意著朔方軍的動向。
若魏叔易在靈州城中情形不妙,只要長吉能帶著餘下的五百禁軍離開靈州,尋求那些玄策軍的庇護,便尚有生機。
面對魏叔易的交待,長吉沒有說話。
魏叔易轉身走了幾步,復又停下,回過頭去,只見長吉就緊跟在身後。
魏叔易看著他:「為何抗命?」
長吉悶聲道:「屬下不想有朝一日見到崔元祥時,他與屬下炫耀他有大都督,而屬下卻沒有郎君了。」
魏叔易好笑地扯了下嘴角:「崔元祥應不至於如此傷口撒鹽。」
又認真地道:「況且,他家大都督此時的處境,倒也沒有比你家郎君來得安穩多少。」
「留下吧。」魏叔易看著這個自幼跟在自己身側的護衛,道:「萬一有什麼不測,至少替我回京給父母親帶句話吧。」
長吉別過臉去:「屬下說不出口。」
魏叔易發愁地嘆氣:「魏長吉,你有何用啊?」
「屬下的用處是以一敵十。」長吉抬起頭,看向那十名禁軍,忽而抱拳:「郎君,讓屬下跟著您,把他們留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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