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1章 我願降於常節使(2/2)
她借著火光定睛看去,只見那群人竟多為女子,她們衣裙大多殘破,髮髻鬆散凌亂,甚至腳上縛著鐵鏈,有人邊跑邊哭,相互攙扶著,如同一頭頭受驚的小獸。
她們很快也發現了前方的騎兵,一時更是嚇得魂飛魄散。
為首的那名女子彎身從一具屍身旁撿起一把長刀,雙手緊握於身前,顫顫地指向那至氣勢凜冽的騎兵,以及馬上依舊維持著挽弓姿態的康芷。
康芷放下弓箭,揚聲命令道:「將刀丟開,認降不死!」
那握刀的女子聽到康芷的聲音,這才發現那馬匹上坐著的披甲武將,竟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女。
再往康芷身後看去,只見那些士兵的頭鍪之下,也多見女子面龐。
那女子眼睛一顫,忽然就滾出眼淚來,刀從手中脫落,人也跪了下去。
她身後越來越多的人跟著一起跪下,康芷看過去,竟漸有百人之多。
康芷驅馬靠近她們時,那為首的女子顫顫抬起臉,露出的是一張布滿了疤痕的臉龐。
那些疤痕長長交錯,不過剛結痂,看起來分外觸目驚心,康芷握緊了長弓,皺眉問:「誰將你傷成這樣的?」
那女子雙手撐在地上,維持著跪姿,啞聲道:「是我……是奴自己。」
看著那雙分外漂亮的眼睛,康芷心底一揪,聲音更冷了,換了個問法:「是誰將你們囚在此處的?」
「是人……」一旁一名不過十來歲的孩童顫聲道:「打仗。」
康芷看去,竟發現那披散著頭髮的是個男孩,他瘦小單薄的上半身光裸著,可見傷痕累累。
康芷只覺一股血直衝腦門,嗆得她眼睛鼻腔里都竄出怒意,心底卻又莫名生出一股自省。
將這些人囚在此處肆意傷害凌辱的,不是某一個具體的人,而是「人」和「打仗」……那是失去了規則束縛的人性惡念,以及為殺掠而生的不義戰爭。
康芷想到了自己的好戰。
她骨子裡便不是一個安分潔白的靈魂,而她之所以嚮往戰爭,是因熱衷於建功立業,出人頭地,強大自身。
薺菜提醒她,不可盲目戀戰,否則有朝一日她會淪為一把失去人性的戰刀。
為了讓她足夠警醒,薺菜還告訴她,那樣的刀,即便再鋒利,卻是註定不會被大人重用的。
她彼時不懂,便問薺菜,同樣是打仗,有何不同嗎?
那時在她看來,許多所謂仁義,不過只是虛偽的名號,她看不上,也從來不屑。
薺菜與她認真說:【當然不同,有些戰事,是為了將百姓從一方地獄劫掠到另一方地獄中。】
薺菜說著,將一粒赤豆從混雜中揀出來,妥善地放回到赤豆桶中,道:【而有些戰事,是為了帶那些百姓們回家,讓他們過上太平日子。】
康芷那時看著面前的豆子,雖然也聽懂了,卻並沒有很深的感觸。
但此時,她看著眼前這些女子和孩童,卻忽然懂得了一場戰爭中殘酷與仁慈的界限所在。
曾經她處境艱難,仁義二字足以要了她的性命……或正因此,大人從來不曾否定她的狠決。
而今康芷恍然意識到,自己已不再是曾經那個處處艱難的弱勢者,如今她似乎也有資格做一個「虛偽」的仁義者了。
所以,是大人先使她強大,再教她仁義。
領悟的一瞬間,康芷胸口與眼眶俱湧出一股難以言說的辛辣熱意,她一把扯下披風,丟給那個赤裸上身的男孩,聲音里仍有著無法壓抑的怒氣:「誰欺負過你們,隨便說個名字出來!」
她必須得砍點什麼消一消惡氣,才能繼續她的仁義!
「梅……」男孩緊緊抱著披風,淚水奪眶而出,忽然有了勇氣一般,大聲道:「梅義!」
康芷自牙縫裡擠出一聲髒話,道:「等著,等我剁下這畜生的腦袋!」
梅義心中漸升起了悔意。
他幾番欲突圍逃脫未成,身側的心腹已經折損了大半,那些他本欲帶走的將士們多數都已潰逃,或降於江都軍。
置身於鮮血和戰火之中,他突然意識到,自己返回軍中的舉動,好似成了房中著火之際仍要冒險返回屋內帶走財寶的守財之人,最終註定會被焚於火中。
他舍不下段士昂留下的軍隊,妄圖帶走他們。
若早知如此,他便不該返回軍中,而應當直接離開洛陽的!
但世上沒有「早知如此」,事已至此,他只能奮力殺出去。
梅義帶人拼力撕開一個缺口,快馬奔逃而去。
他此時已經不太能辨得清具體方向,只知往前奔逃,逃得越快越好。
但他很快還是聽到了身後心腹中箭倒下的動靜。
梅義沒有回頭,依舊向前方夜色中疾馳。
「咻——」
一支利箭自後方飛來,梅義在馬背上猛地俯身,避開了那一箭。
下一瞬,又一支箭飛至,卻是刺入了他身下的馬臀處,馬兒吃痛嘶鳴,猛地將他甩了出去。
梅義滾落在地,後背重重撞在樹幹上,一陣枯黃落葉飄灑而落。
此處是一條小道,他很快被鐵騎包圍起來,幾支靠近而來的火把刺得他幾乎無法睜眼,似在確認他的身份。
跟隨而來的有一名范陽降兵,很快證實了他的身份。
梅義背靠著樹幹,勉強站起身來,看向那為首之人。
那人坐在高馬之上,不同於他此時的狼狽不堪,對方看起來並未親自動過手,其身玄色披風垂落,內里僅見一件輕薄的銀甲,明月在她周身灑下一層清輝銀霜,月色與人似融為一體。
「是你設局借李復之手,殺了大將軍……」梅義定聲問。
常歲寧:「怎麼,你要為他報仇嗎?」
梅義抿直了嘴角,下一刻,卻是抱拳跪了下去。
「成王敗寇,戰場之上無仇怨可言,我梅義向來只敬重強者……」他俯身叩首道:「我願降於常節使!」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