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並非殺不得(1/2)
在此之前,范陽王從不反駁質疑段士昂的任何決策,但那是基於一切順利的前提之下。
段士昂率兵南下戰無不克,如疾風般掃蕩至東都洛陽,這一路來,范陽王時常一覺醒來便聽聞大軍又下一城,這讓他幾乎已經習慣了這種坐享其成的躺贏日子,自然不吝於對段士昂交付信任和依賴,乃至言聽計從。
可如今不一樣了。
自攻打汴州受挫之後,又接連失了鄭州與許州,段士昂負傷,大軍連連失利,甚至遭到了常歲寧的三面圍困……
如此危機環繞之下,范陽王反倒覺得腦子清醒了不少。
他自認本沒有什麼大的野心,生平最大的愛好不過好吃好色而已,此番起事之機,於他而言就是從天而降的餡餅,這餡餅又香又大,砸得他暈暈乎乎,飄飄然然……
范陽王時常眺望京師時,總覺得這一切都不太真實,得來的太過容易,好似全憑運氣一般。
而這下好了!
如今這寸步難行的困境,反倒給了他腳踏實地的真實之感,整個人竟都踏實了……
李復哇,賤不賤吶——范陽王在心底指指點點著自己的鼻子,自罵了一句。
罵完這一句之後,范陽王便開始直面起了自己的處境與想法。
這平白得來的一切,給他一種白賺之感,白賺嘛,誰都喜歡,而若叫他還回去,他咬咬牙,倒也能過得了心裡這一關……
總而言之,他並沒有那份不到黃河心不死的執念,也不具備同大業同歸於盡的決心。
范陽王很誠實地接受了心頭萌生的退意。
撤吧。
趁著北面還有打下來的基業在,趁著這退路還未被常歲寧堵死,抓緊往北撤吧!
北面那樣遼闊,實在不行就回老巢范陽關起門來,只要跑得夠快,還怕沒活路嗎?
當然,在對段士昂提起跑路的想法時,李復不忘將此稱之為:「士昂,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段士昂卻幾乎直言駁回了李復的提議。
「王爺此時撤出洛陽,豈非前功盡棄?那些因王爺據守洛陽而選擇扶持王爺的勢力,也必將紛紛散離。」
「此一退,軍心亂而人心散,註定要兵敗如山倒。」
「王爺何必因一時的困局便急於退縮,若那常歲寧果真有十足勝算,又為何遲遲按兵不動?說到底,她不過是想借圍困之舉虛張聲勢,若王爺果真退去,便正中她的攻心之計,等同是將洛陽雙手奉與她!」
「正面之戰尚未始,王爺當冷靜以待,切莫急於漲他人志氣滅自身威風。」
「王爺只管安心將此事交給屬下即可。」
諸如此類的分歧,在范陽王與段士昂之間已出現數次。
范陽王想退,而段士昂不願退。
段士昂並非想不到最壞的結果,但他所圖與范陽王有著本質上的不同——
段士昂知道範陽王懼死,但范陽王的死活也好,范陽軍的存亡也罷,並不在他真正的考量當中。
於段士昂而言,和常歲寧這一戰,能贏固然最好,而即便贏不了,他也勢必要竭盡全力牽制並重創江都軍的兵力……
他根本不懼與常歲寧正面對戰,他如今尚有十七萬大軍在此,常歲寧並不具備將他一舉碾碎的能力,雙方一旦全面開戰,他便能進一步攪亂洛陽與河南道的局面,給益州榮王府製造機會。
常歲寧是「王爺」眼中的心腹大患,如今亦與他有著斷臂之仇,因此,他即便舉全部范陽軍之力與其玉石俱焚,定然也在所不惜!
他並非不計後果,只是范陽軍的後果並不被他看在眼中。
原本也只是一把劍,折斷也無妨,只要能物盡其用即可。
段士昂幾乎存下了讓范陽軍與江都軍同歸於盡的決心,自然不會理會范陽王的退縮之言。
段士昂在去往與部下議事的路上,那名負責監督崔家子弟的護衛統領尋了過來,跟隨在段士昂身側,壓低聲音道:「大將軍,崔家眾人還是未曾離開……」
他又試圖扔了兩次,卻仍然沒能將那些人扔掉。
且這幾日崔琅等人已經不怎麼出門了,似乎是有些倦怠了,每日只窩在府邸里吃喝作樂。
傷勢未愈的段士昂正為戰局費心,聽得此言,只皺了下眉,道:「隨他們去,看護好他們即可。」
放走崔家族人,是益州的示意,想必是「王爺」已暗中和崔氏達成了約定——
但明面上他到底是在為范陽王辦事,不好公然放崔琅等人離開,既然這些廢物們樂不思蜀,那便也隨他們好了,只要人活著就行。
見段士昂無暇理會這些瑣事,那名護衛統領應下後,便頓下腳步,未再繼續跟上前。
……
正值午後,范陽王午歇之時,做了場噩夢,驚醒時滿頭大汗。
「本王方才夢到駐紮在西邊的敵軍又向洛陽逼近了三十里……」范陽王坐起身來,擦了擦額上冷汗,喃喃道:「還好是夢境而已。」
「父王,您夢得也太神了些……」守在榻邊的一名少年驚訝道:「方才有人來報,西面的淮南道大軍向洛陽方向又進了五十里!」
范陽王剛松下的那口氣猛地又被提了起來:「……什麼!」
五十里?
竟比他夢中還多添了二十里!
「常歲寧這是要打來了?!」范陽王掀起被子走下榻來,少年忙替他披衣。
范陽王急道:「這可如何是好!」
「父王您別急,段將軍已經在應對了。」少年人道:「且就算打起來,一時半刻也打不進洛陽城來,咱們等段將軍的消息就是了。」
「你倒是萬事不上心,火燒屁股了你且得先烤個紅薯,腦子裡的弦比八十歲老叟的褲腰還要松上幾分!」李復在少年頭上敲了幾下,沒好氣地問:「你來此處作甚?」
「兒子不是一個人來的。」少年人道:「崔六郎也在外頭呢,他想見父王一面。」
這少年人名喚李昀,這些時日與崔琅往來甚密,這源於二人擁有著同一個高雅愛好:鬥蛐蛐。
范陽王聽到崔琅的名號就心煩,派不上用場不說,還特別擅長花他的錢,那崔家三十名子弟的花銷儼然要趕上他一萬士兵的軍餉了!
范陽王下意識地就擺手拒絕:「去去去,讓他回去。」
然而這時,簾外已有崔琅的聲音響起:「王爺這是醒了?」
李昀趕忙應答:「醒了醒了!你快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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