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8章 崔魏相談(2/2)
這是他第一次與人說起這長長心緒。
「我總是反覆回想,我慢在何處,輸在何處……是因為我母親早早與她熟識,她即便未曾見過我,卻也於起初便將我視作了晚輩看待嗎?」
「還是在大雲寺中,她遇險時,我未有像你一樣出手相助?」
「或許還有常家郎君出事時……」
他真的想了很多,大約他處處都慢了,他總是縝密計較得失與應當與否,許多時候他是以旁觀者的角度在看待她甚至分析她,有些時候則是覺得她並不需要他擅作主張相幫……
可如今想來,許多東西,別人需不需要是另一回事,而自己給不給是另一回事——尤其是她初回到這世間之際,待人待事皆如同摸著石頭過河,偏偏岸邊還有個這樣的他,一心刺探,旁觀著她的一切,起初甚至帶著玩味的目光。
而崔令安在做什麼呢?陪她渡河,在不知道她是誰,要去哪裡時,就已經在陪著她了。
她有很重要的事要做,有自己的路要走,她從不會因任何事而停下腳步回望來路,也無暇與無意義的人和事去做糾纏。
誰跟上她,她才會轉頭看誰。
而當他意識到並想要跟上時,已經晚了。
他錯失了走近她的最佳機會,遲了又豈止一步。
魏叔易很認真地說:「崔令安,我確實不如你。」
崔璟卻無意與他作比:「你並非不如我。」
「也並非輸給了我。」
「還有,我猜她應當也從未思索過你口中方才提及的諸多原因,那些並不是原因。」崔璟的聲音不重,他在提到「她」時,總是以這樣輕柔少見的口吻:「魏相不必如此自省自輕,也不必看輕了她。」
魏叔易靜靜聽著,負手而行,微抬首望月:「也對。只有在意的人才會陷於其中,因為從不在意,所以從未思索過吧。」
崔璟糾正:「也是因為尊重。」
魏叔易轉頭看向崔璟。
崔璟不看他,只看前方:「她是欣賞看重並尊重魏相的。」
「魏相之能,何需我來贅言。」崔璟的語氣是篤定的:「所以我想,她從未以如此挑揀目光看待過魏相。」
有些事不是就只是不是,未必有那樣多的心路歷程。
一切心路回顧,不過是自困而已。
魏叔易自居於輸家之位反覆自困反省,可這原無必要。
魏叔易不曾輸,他也不曾贏,她更不是挑揀者,在這件事上,無人需要反省自輕或相輕。
許久,魏叔易才嘆道:「崔令安,你果真比我懂她。」
「可是,我卻很想讓她挑揀。」
這不重的語氣里,藏有自嘲的失落。
一個自幼便高居雲端者,卻說希望自己可以由人挑揀。
這失落只一瞬便被掩去,魏叔易再看向崔璟,感嘆道:「崔令安,你也是樂意被挑揀的吧,明知我心情,又何必這樣來勸慰我。」
這「全不領情」而又「執迷不悟」的話讓崔璟恢復了往日模樣:「……可我被挑上了。」
魏叔易笑意微凝:「……」
崔璟:「自然便有心情說風涼話,大度勸慰未曾被挑上的人。」
魏叔易:「…………」
果然,崔令安最終也還是沒放過他。
魏叔易也收拾了心情,作出恍然之色:「我知道了,你如此一反常態耐心勸慰,不外乎是想讓我死心釋懷而已。」
「可是崔令安,你當我何故選擇與你相敘,而不是與她挑破?」
崔璟:「因為她不會在此等無聊之事上理會於你。」
「……這是其一。」魏叔易笑意微僵一瞬,接著道:「還有一重原因——因我心中尚有所圖,自然不敢與她挑明,以免敗壞情分。」
這「所圖」與「情分」二字,在崔璟聽來無疑並不悅耳,甚至刺耳。
「我固然有憾,卻也無憾。」魏叔易自顧含笑道:「崔令安,今後你做你的皇夫,我做我的良相,自此後我隨她君聖臣賢,生時相得益彰共鑄盛世,死後百年同留史書之上亦為佳話——你說,如此一生,又有何憾之?」
這世間可以相守的身份遠不止一種。
魏叔易說話間,慢慢停下了腳步,面向崔璟,伸出半臂,邀請崔璟合掌擊握,邊道:「今後你我各居其位各謀其事,自合作愉快和洽,如何?」
崔璟看一眼那分明刻意與人添堵的手掌,未發一言,抬腿走了。
「我說崔璟……」魏叔易追去:「你這未來皇夫,心眼氣度怎能如此狹窄?」
「毫無容人之量,這樣可萬萬不行啊……」
「方才不是還說,這皇夫你可以做得很好麼?」
「……」
月色下,二人的身影和魏叔易的笑聲漸消失在宮道盡頭。
夜已深了。
清輝月色灑在碧綠草葉之上,花上一夜的時間,慢慢凝結成了晶瑩的露珠。
拂曉的風一吹,葉上露珠顫顫滑落,朝陽便來按時收撿它們了。
待至晚間,風漸涼,雲漸密,忽然一陣雷聲滾來,嘩啦啦砸下一場大雨,喧囂雨聲撲滅了暑氣灼熱,地面騰起白茫茫的雨霧。
次日雨停,整座京師都被沖洗的煥然一新,芭蕉愈綠,天穹愈清朗,琉璃寶瓦愈明淨,天地間愈見祥和之氣。
在這一片清朗明淨祥和中,登極大典如期而至。
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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