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勝負(1/2)
「國子監內教了些什麼,便比什麼好了。」少女語氣很隨意。
「國子監內,禮樂詩書畫棋與騎射等皆有教授——」宋顯的眼神似看破了少女的用意:「常娘子是想比書畫嗎?」
到底這位常家女郎最為人稱道的便是那幅山林虎行圖了。
他雖仍未看過,也知她於書畫造詣上有幾分本領,但她若要比這個,他自也不懼。
到底女子的最優,和男子的最優,終究是不一樣的。
宋顯神態從容。
卻見那少女搖了頭。
「不比書畫。」她竟道:「也不比騎射,這兩樣我都很擅長且有天分,縱是贏了也勝之不武良心不安。」
她渾然一副「不欲拿天分來欺負人」的模樣。
宋顯一怔之後險些冷笑出聲。
他身後那些詩社中人或是來參加詩會的文人舉子,也都聽得面面相覷,人群中不知是誰代替宋顯冷笑了出來。
這小女郎年紀不大,不過初顯聲名而已,語氣倒是一點也不小!
她該不會當真以為自己做了幅畫,得了不少認可讚揚,便可以這般輕視來年春闈最被看好的宋舉人吧?
可少女眼中並無輕視。
相反,她好像是在很認真地表達自己的尊重,想儘量公正地比一場。
二樓處的雅間內,有人站在支開的窗欞前,剛好將後院這一幕收於眼底。
面對少女之言,此時若諷刺挖空皆為下乘,故而宋顯正色道:「好,既如此,那便也不比詩詞。」
言下之意,詩詞是他所擅,他也不能欺負人——尤其是一位女郎。
常歲寧含笑點頭:「好啊。」
此情此景,雙方互相謙讓互彰風度,乍一看還真有文人禮讓風範。
但兩方人之間那劍拔弩張之感依舊存在緊繃。
也有些純看熱鬧的,譬如譚離這些前來參加詩會的局外人,此時便低聲交談起來。
「那要比什麼?」
「禮樂?」
可男子與女子所學之禮不同,說是國子監所授,但那常娘子又不曾真的進了國子監學禮,故而還是有些欺負人的……
至於比樂器麼,這裡倒是樂館來著……
眾人思量間,只見那少女抬手示向一旁的石桌:「不如下棋如何?」
少女著茜色細綢襦裙,身形亭亭挺立,抬手間繡鶴的披帛隨風微動,叫她的姿態愈顯隨意甚至有風度。
風度二字,在小女子身上一向是很難令人有如此直觀感受的。
宋顯看向那石桌。
比棋固然比樂器更有君子之風,但與諸多樂器不同,學棋只需一本棋譜,一隻棋盤,和一個肯鑽研的腦子——他家中不算富足,自幼除了讀書之外,他便幾乎都在下棋,那是為數不多不必花費太多便可提升修養氣質的風雅喜好。
再後來他得以結識了更多擅棋之人,一步步成了舉人,走到京師,進了國子監,身邊良師益友更多,棋技造詣便也隨之日益長進。
對方是京師閨秀,學棋也是必修之事,但棋局之上,淺表技巧只是入門而已。
棋盤亦是一方天地,考驗的不止是技巧,更是執棋者的頭腦心性,思路決策及手段眼界。
故而下棋可修身,亦是修行。
坦白來講,他不認為一個如此譁眾張揚、剛及笄的小女子能夠懂得這些。
「常娘子當真要與宋某比棋嗎?」他問。
「嗯,就比這個吧。」她道:「我棋下的還不錯。」
尋梅社中有了解宋顯棋藝的人發出了一聲嗤笑。
「下的還不錯」可不足以與宋賢弟對弈!
宋顯面上倒再不見那些起伏之色了:「既如此,那便比棋。」
雙方就此敲定,崔琅便催促一壺:「快去讓人取棋盤來!」
「既是要比,還當各出彩頭才有意思。」常歲寧道。
宋顯周身無聲升起戒備:「常娘子想要什麼賭注——」
他身上並無什麼貴重之物……對方莫不是想當眾藉此來羞辱他嗎?
卻聽那少女說道:「便以輸贏為準,若我輸了,我自此不再踏足國子監,無二社就此解散。」
四下頓時嘈雜。
不單宋顯等人為此意外,崔琅等人也驚住了。
「師父,這……」崔琅湊過來低聲委婉道:「這會不會太冒險了些?」
師父怎把自個兒和擊鞠社都壓上了?他不想在國子監沒了家啊!
常歲寧不以為然:「沒有賭注不痛不癢不冒險,有何趣味可言?」
崔琅聽得心口一痛——當然可以賭,但賭些別的啊,把家都壓上了,這不是妥妥的紈絝敗家子所為嗎?
嗚……他突然明白從前阿娘看他時的心情了!
「師父……」
他還要再說,卻見少女將他掃視了一番,好似在說——再多嘴便將你一併壓上。
崔琅欲哭無淚,癟著嘴十分委屈。
「甚好,常娘子有魄力,叫人敬佩!」有尋梅社的人出言贊和。
看似贊和,實則是將人架起,不給人反悔的餘地。
宋顯對此不置可否,只問常歲寧:「那若宋某輸了呢?」
雖然這個可能微乎其微,但他至少要知道對方的盤算。
常歲寧:「聽聞宋舉人此前欲拜祭酒為師——」
四下一靜之後,尋梅社眾人皆變了臉色。
這是在揭人傷疤,炫耀自己拜了喬祭酒為師嗎?
不過是憑著原本的關係而已,有什麼好炫耀的?
宋顯微抿直了嘴角:「常娘子想說什麼?」
「照此說來,宋舉人並不曾真正拜下何人為師,並無老師,對嗎?」
宋顯看著她。
凡授業者,或有知遇相助之恩的文士長者,固然皆可稱一句老師,但正經奉上一盞拜師茶的,的確沒有。
「是沒有,那又如何?」
「那宋舉人或許很快就要有老師了。」少女看著他道:「若你輸了,便拜我做老師,如何?」
宋顯險些笑出來。
果然還是自大狂妄不知輕重,行事只顧譁眾取寵博人眼球!
「這分明是在言辭消遣宋賢弟吧……」
「宋兄不必理會此等荒謬提議。」
一眾不忿不齒的勸說聲中,宋顯道:「那便以此做賭。」
再荒謬又如何,橫豎成不了真,便只能讓對方在口頭上逞一逞威風罷了。
他沒什麼不敢賭的。
他既答應了與對方比一場,便無畏縮之理。
他本不屑同一個小女郎當眾比什麼高低,但是他對對方的不滿方才已經被擺在了明面上,他需要與對方比一場,他需要堂堂正正毫不費力地贏一場——
如此才能讓他的不滿顯得有理有據,讓他足夠有資格說出那些話,而非如見不得光一般,好似只敢在背地裡議論她一個小女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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