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天不亡河洛(1/2)
常歲寧走下祭台,立於祭台石階之上,雖只獨影一人,卻似無聲將祭台上方的鄭潮擋護在身後,她面向李獻,語氣如常:「我近日一直在滎陽附近救災,李將軍那位名喚郭福的部下,未曾提起嗎?」
她口中的郭福,便是那日追捕元淼之際,盯上了歸期,被她看過腰牌的倒霉蛋。
「李某有耳聞,只是未想到此時會在滎陽城中見到寧遠將軍。」李獻面上不見異色,稱得上和氣。
常歲寧亦然:「聽聞鄭家大老爺在城中捐糧祈福,便來湊一湊熱鬧。」
「如此還真是巧合得很。」李獻一笑,與她對視著問:「那麼,敢問寧遠將軍此時是要阻撓李某辦案嗎?」
此前對方阻撓他的人帶走戰俘,這筆帳且還未算。
常歲寧:「自然不是,我只是想提醒李將軍,大盛禮法素有明言,凡為朝廷官府發起的祭祀祈福之典儀,擅自擾亂祈福,則有毀壞國運之嫌,情形嚴重者,按律當誅——」
李獻眉心微動,好笑地看向灑著鮮血的祭台:「這竟也算作祈福嗎?」
常歲寧不以為意地回頭看了一眼:「如何不算,洛陽城中不是正有此先例嗎。」
李獻唇邊諷刺的笑意微凝:「李某不知,此祈福之舉,原是由滎陽官府發起——」
此時滎陽刺史及其他官員聽聞變故,紛紛趕到此處,李獻便向滎陽刺史問起此事。
滎陽刺史證實了此次祈福是由他准許發起的,文書上加蓋了刺史府大印。
是他同意的沒錯,可他沒想到鄭家人會在祭台上殺了鄭家人啊!
論罪,殺人當被捕,可在滎陽,鄭氏宗法更大,理應由鄭家人先行處置。
但現如今鄭家成了徐賊同黨,被殺的鄭家家主成了主謀,那便更不歸他管了。
且他更沒想到的是,這位李獻將軍今日一聲不吭突然來了滎陽城辦案,想打鄭家一個措手不及……但凡同他提前打個招呼,他也不至於答應這場祈福啊!
不,也說不好……畢竟那可是一萬石糧……
滎陽刺史有一些富貴險中求的精神在身上。
災民的肚子不能等太久,多等一日便有暴動的可能,他可不指望鄭家被抄家後,這位李獻將軍會第一時間優先將抄家得來的米糧分給飢腸轆轆的災民,此人這段時日的行徑手段有目共睹,一心屠殺士族,其下面那些人在追捕士族逃犯的過程中也多見趁機謀財之舉。
倒是這位寧遠將軍,這些時日一直帶人在滎陽附近救災,安撫災民,洪澇發生的最初,也是對方與汴州胡粼使人前來警示滎陽早做準備……
滎陽刺史心中自有一桿秤在,此刻便道:「祈福儀式既始,中途若貿然中止,恐有不敬神靈之嫌……」
禮法之所以稱之為禮法,是因禮制在前,更何況此時正值天災爆發之際。
李獻也不願觸此霉頭,只問:「那敢問此次祈福,何時能夠結束?」
滎陽刺史面露為難之色,道是鄭潮祈福心誠,要在此祈福直至雨停為止……別問,問也是洛陽城開的先例。
李獻在心中冷笑了一聲。
而此刻,那些祭台周圍的百姓間,也激起了異樣的情緒,四下喧囂,他們聽不到李獻等人的交涉內容,他們只看到,那位李獻將軍帶來的兵,氣勢洶洶拔刀將祭台圍起,要帶走鄭潮。
擠在最前面的,有不少讀書人,他們起初聽聞洛陽士族之事,一度是覺得解氣的,是覺得終有寒門學子出頭之日了。
但隨著朝廷屠殺折辱士族的範圍擴大,同為讀書人的他們逐漸生出了些許心驚與不適之感,他們開始捫心自問,此種大面積的屠戮文人之舉,當真是值得拍手叫好的嗎?
甚至這些人當中,大多是不知情的無辜士人,更甚不乏士族婦人稚子。
而此種搖擺不定的對與錯,在此刻突然擺在眼前的「鄭家大老爺即是草堂先生」的真相中被具化清晰——
濫殺無辜,是為錯!
士族也並非儘是利慾薰心之輩,並非就該滿族死絕!
鄭先生不能就這樣被不明不白地帶走,然後像那些洛陽士人一樣被折辱屠殺!
人群中,不知何人發出了第一道聲音:「鄭先生大義滅親,心懷大義,於滎陽有恩情在先,絕非徐賊謀逆之事的知情同謀者,萬望欽差大人依律明查!」
那名秀才咬重了「依律明查」四字。
一時間,附和聲無數。
「不僅如此,鄭先生於此次黃河治水防災一事亦有大功,若非鄭先生,滎陽城早被黃河水淹了!」阿澈混在人群中,不見其人,只聞其聲。
此言出,滎陽百姓們無不意外。
好些讀書人聞言震驚之下,不禁紅了眼眶。
原來鄭先生不僅偷家中所學養他們,甚至還偷偷跑去冒死治水!
鄭先生究竟還有多少善舉是他們所不知道的?
鄭先生如大鵬,他們如蒙鄭先生無私哺餵的雛鳥,卻至今才知恩人真容。
一時間,百姓間的情緒更激動起來,他們望著那些森然的長刀,眼中開始有了防備之色。
一些文人甚至開始思考,若說士族的存在是為不公,那麼這些人呢?如此殘暴的殺戮手段,若盡由此等人來完全取代士族,難道一切就會變得公正嗎?
若天下文道禮數被就此屠殺殆盡,世間還何來文人錚錚風骨!
士族有罪,當被治罪,卻不該遭遇如此屠戮!
察覺到氣氛的變化,李獻在心中諷刺地笑了兩聲。
這些無知之輩,三兩句話便被煽動,實在蠢不可及,註定一輩子只能做被人踩在腳下的螻蟻。
而他也不必同這些螻蟻對峙,區區一個想使手段活命的鄭潮而已,總歸也跑不了。
李獻未有堅持帶走鄭潮,他下令,讓人守在祭台周圍,直到祈福結束為止:「餘下之人,隨我前去鄭家!」
滎陽刺史等人立即讓道,心頭一片複雜的惶然,今日滎陽城註定要成為第二個洛陽了。
李獻的視線掃向「看熱鬧」的常歲寧,似笑非笑地詢問:「寧遠將軍可要同行?」
他疑心今日鄭潮祈福之事與常歲寧有關,此言亦是試探她是否會再次阻撓,但見常歲寧沒什麼興趣地搖頭:「便不叨擾李將軍辦差了。」
李獻微笑頷首,驅馬便要離開此地。
事實上,他在此交涉之時,已經先行遣了三千人馬,從另一條路先行去往鄭家,為今日之行「開路」。
他今日前來,便未打算讓任何一個鄭氏族人逃出滎陽。
他昨夜曾親自磨劍,中原士族之首,崔璟外家,何其高貴,自然當得起他這份格外看重。
然而就在李獻帶人繞過祭台之時,前方的人群忽然被分開,一隊整肅而具壓迫感的人馬迎面而來,阻去了他的去路。
李獻勒馬,極快地皺了下眉——崔璟?
那隊人馬很快靠近,為首的青年坐於馬上,開口道:「昨日得鄭潮告發鄭氏家主勾結徐正業,舉以實證之下,現今鄭家上下已被控制,反抗者皆被肅清。」
什麼?
李獻甚至覺得自己聽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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