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白首相知猶按劍(2/2)
徐行打開奏摺,隨意一觀覽,笑道。
他故意將余慈這逼宮的黨魁放下去,可不僅意在打壓余慈這世家一派。針對之人,還有公羊儀。朝堂之中,絕對不能只剩下一個聲音。
相比余慈,公羊儀才更令人忌憚。
「聽說公羊儀在得到陛下御賜的貂衣後,就披在了身上,等出了宮門後,直接熱暈在了肩輿前,現在還臥病家中,不見外客。」
趙芸娘給徐行斟茶,講述著宮外發生的小事。
「公羊儀是個聰明人。」
「什麼熱暈過去……」
「他是見我回來了,想借病退場。」
徐行挑了挑眉。
賜公羊儀貂衣的意思是,烈日當空,再多「貂衣」也是無用。是在暗示公羊儀急流勇退,將權力還給他這個皇帝。
「不過……」
徐行拉了一下長音,「公羊儀看來也不想放掉手中權力。他告病,我要是剝了他首輔的權,天下人定會說我薄情,不善待功臣。他這招也暗藏著以退為進的招數。」
公羊儀的告病,已然立於不敗之地。
不管是藉此退場,還是以退為進,都是可行之事。
有沒有貂衣,都不影響公羊儀如此做。
只不過區別在於,有了他御賜的貂衣,公羊儀可「借題發揮」了。
「宣旨……」
「加翼國公虛封兩千戶,實封五百戶。」
徐行看了一眼坐在殿中簾後的起居郎,讓其起草奏摺。
公羊儀,被他以開國之功封為翼國公。
「陛下之意……」
趙芸娘適時當了一個捧哏。
「公羊儀忘記了。」
「他是臣子,我是皇帝。」
「要是他不肯放權的話,我……仁至義盡了。」
徐行對趙芸娘輕聲解釋。
白首相知猶按劍,朱門先達笑彈冠。
徐行這時,想到了與蘇學士座談時,蘇學士駢指用茶水在桌案上寫的這首詩中的一句。二人飲茶之時,看似蘇學士在說自己和歐陽叔達的事情,但何嘗也不是在說他這皇帝回到朝廷後的事情。
朝中之事,瞞不過市井百姓。
瞞不過……說書人!
……
……
神京,公羊府。
按理說,大多數臣子都喜歡將自己的爵位用作府前的匾額。但公羊儀偏偏是個例外,因為他的宰輔之位大過翼國公這個爵位名稱。
「臣公羊儀謝陛下隆恩……」
後宅的臥房內,公羊儀佝僂著身子半躺起身,他膝邊蓋著被褥,沒著朝服,只是穿著白綢的裡衣。
他對宣旨的太監拱了拱手,然後領了聖旨。
當朝宰輔,又是老臣,得君恩,再加之公羊儀重病,可以不必穿朝服叩謝領旨。
「閣老……」
「陛下在雜家宣旨之前,再三言說,萬不可因宣旨傷了閣老的身體……」
宣旨太監和公羊儀寒暄客套了一句。
等太監一走,公羊儀也不裝了,他下榻,走到八仙桌旁,剛準備讓兒子給他倒一杯涼茶。卻突然想到這茶壺沾了太監的手,於是他皺了皺眉,讓下人重新換一壺茶給他,用新的茶具。
「父親,聖上……可不是太子徐璋,也不是皇后……」
「這般欺瞞陛下……」
公羊儀的長子公羊德對公羊儀拱了拱手,小聲勸了一句。
「你爹我知道。」
「只是……不甘心啊……」
自顧自的倒了一杯茶後,公羊儀搖頭一嘆。
當年他棄尚和尚而投徐行,足以見他的智慧。然而此刻他不是沒看到朝廷暗流中蘊藏的危險,只是坐到了宰輔位置,再讓他退,他不甘心。
他如今也才五十多歲。
距離乞骸骨,還早著呢。
「若父親執意如此……」
「還請父親判兒子不孝,將兒子逐出家門。」
見此,公羊德立即跪在地上,哀慟不已,逼迫公羊儀做出決斷。
父親好漢兒英雄。
公羊德待在公羊儀身邊,耳濡目染久了,亦知權謀之道。
他清楚,一旦父親公羊儀還在執意與天德帝對抗,到時候死的不僅公羊儀一個人,而是全家。此次太監宣旨,明面上是賞賜,但實際上,則是天德帝給公羊儀這個閣老下最後的通牒。
「罷!罷!罷!」
眼見兒子如此,公羊儀只得認命。
……
……
次日。
公羊儀入朝,言自己罪犯欺君,故意隱瞞自己病情……。
欺君,乃是大罪。
內閣首輔這一番行徑,瞬間引起朝野譁然。
聰明人能從中看出君臣二人之間的鬥爭,以及最後公羊儀的認命。而愚鈍的人,只以為二人君臣之情甚篤,所以公羊儀不忍欺瞞天德帝,甘願領罪。
「你我君臣,相伴時間不短……」
徐行先給這件事定下基調。
不懲罰公羊儀。
接著,他連消帶打,將這件事的政治影響降到最低,「曾經在四明山中,公羊先生就因事務繁忙,告了病假,實則是偷偷出去玩樂……」
「今日公羊先生告病,一如既往……。」
「只是如今朕為君,公羊先生為臣,故此才犯了欺君之罪。可你我本就是相交好友。以友誼論,公羊先生何罪之有?」
徐行話語一轉,言道。
公羊儀上殿請罪……,就是一種政治表態,意思是他這個內閣首輔不與徐行這個天德帝鬥了。餘下的黨羽該歇著就歇著吧,他不摻和了。
而「政治對手」的投降,勝利者絕不能趕盡殺絕。
這是潛規則。
故此,他的這番說辭,都給大家留下了顏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