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五章 風流已盡(1/2)
粥是首座送來的。
紅藥說完這句,又補了一句:「雪衣哥哥你別生氣啊——其實這粥本來是該紅藥熬的。」
她兩隻手絞在一起,指節上還沾著鍋灰,說話聲音越來越小,頭也越埋越低。
端木熙靠在床頭,聽到這話忍不住彎起嘴角,輕聲問:「然後呢?」
紅藥抬起頭,臉上寫滿了委屈。
她說她這幾天熬了四鍋粥。第一鍋水放少了,米是生的。
第二鍋水放多了,米是糊的。
第三鍋她學乖了,守在灶台前面寸步不離,結果火太大,鍋底燒穿了。
說到第四鍋的時候她已經快急哭了,蹲在灶台前面拿扇子扇火,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就在這時候首座來了。
月冰雲什麼時候進來的紅藥完全沒察覺。
她只記得自己正手忙腳亂往灶膛里塞柴火,一抬頭就看見首座站在廚房門口,素白的衣裙,神色淡淡的,問她粥熬了多久。
紅藥擦了一把臉,哽咽著說想給熙姐姐熬碗粥,她每次生病娘親都給她熬粥,喝了就好了。
可是……可是她太笨了,怎麼熬都熬不好。
月冰雲沒有安慰她,也沒有教她怎麼熬。
她只是走過來,從紅藥手裡接過那把被扇得散了架的蒲扇,然後蹲下身,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火光照在她臉上,紅藥站在旁邊看著,忽然就不敢哭了。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首座蹲在那裡添柴的樣子,太安靜了,安靜得像個做了很多年這種事的人。
她從罐子裡抓了一把紅棗,又從另一個罐子裡抓了一把桂圓,清水衝過,指尖一捏,棗核便完整地脫出來。
粥快好的時候月冰雲站起來,問端木熙的情況。
紅藥說沒有大礙,只是精神力透支,要多睡幾天。
月冰雲點點頭,把粥盛進碗裡,放在灶台上。
她走到門口將要離開時紅藥終於鼓起勇氣問了一句:「首座,您不等雪衣哥哥醒過來嗎?」
月冰雲沒有回頭,紅藥說她站了一會兒,好像在想什麼事,然後說了兩個字——不用。
「然後就走了。」紅藥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紅藥是不是很沒用,連一碗粥都熬不好。」
端木熙伸手拉住紅藥的手腕,把她拉到床邊坐下,笑吟吟道:「首座的火候,不是一般人能學的,紅藥別哭以後熙教你。」
紅藥抬起頭,眼睛還紅著,但已經不哭了。她用力點頭,說嗯。
靠在門框上的司雪衣聽到這裡,轉過身走到床邊。他端起那碗粥,碗已經不燙了,餘溫剛好入口。他又嘗了一口——紅棗煮得很爛,桂圓的甜味滲進了米湯里,米粒熬得化開,但又沒有爛成糊。
這不是火候到了,是熬粥的人熬了太久,久到把心思都熬進去了。
端木熙喝完最後一口粥,紅藥接過空碗,順手放在床頭柜上。
陽光從窗欞透進來,落在地面上。端木熙靠回床頭,側頭看著司雪衣,她的腦子裡忽然蹦出一個念頭。
「師兄,你為什麼不煉化金蓮?」
司雪衣把粥碗擱回桌上。「你都知道了還問。」
「我想聽你自己說。」
他看向端木熙,光澤明亮的銀髮映襯下她的臉還是白,嘴唇只有淡淡一層血色,但眼睛很亮,正看著他,等他回答
「千秋聖宴上我打贏了宋天羽,迴響出來了,二十五顆星辰虛影也出來了。那一刻只要我回頭,大日金蓮唾手可得,聖宴封侯就在眼前。」他頓了頓,繼續道:「但那天晚上你倒下去了。」
「我看著你的臉。你的手指還在流血,但你還在笑。我忽然就不想回頭了。」司雪衣沉默了一小會兒,「金蓮以後還會有。你不在了,誰跟我分一碗粥。」
端木熙沒有說話。她只是伸出手,輕輕覆在他的手背上。
她的手還很涼,但握得很穩。
紅藥站在一旁,看看司雪衣又看看端木熙,眼眶又紅了一圈,但這次沒有哭。她只是小聲嘀咕了一句——那以後粥都由紅藥來熬,雪衣哥哥熬的太難喝了。
司雪衣笑出聲,端木熙也笑了,說你來熬可以,反正我來教你,肯定會熬的很好喝,紅藥使勁點頭。
端木熙道:「不過就是苦了師兄,這人前顯聖的大好機會就這麼沒了。」
司雪衣笑道:「恰恰相反。」
「人前顯聖當然是極好的,尤其是這千秋聖宴天下英雄盡在的時候,但我當時抱起來的剎那,突然就釋懷了,真的釋懷了。在心愛之人面前顯聖,才是真正的人前顯聖,所謂聖宴封侯,如果熙看不到的話,那還封個蛋蛋。」
「噗!」
端木熙忍不住笑了出來,抬眸道:「師兄,還是這麼直接。」
司雪衣急道:「你別笑,我還真是這麼想的,我當時抱著你的時候,一開始走的很慢,但很快就跑了起來,我越跑越快,我心裏面真的是痛快極了,忍不住大笑起來。」
「天下人都在向前,唯有我抱著自己媳婦逆流而行,什麼叫風流,這才是風流。我管他什麼大日金蓮,管他什麼聖宴封侯,都沒有抱著自己媳婦痛快。」
「他們拿了金蓮又如何?封侯又如何?」
「他們有熙彈奏霓裳羽衣曲嘛,他們有紅藥給我開路嘛,我這般想著真的是越想越痛快,世間開心之事不過如此。九百年前司雪衣有首座青睞,九百年後我有熙給我彈曲,有紅藥給我開路。」
「我不僅沒有半點失落,反而興奮到了極致,到了現在,我心都還是熱的,那份歡愉和快樂沒有半點消減。」
話說完之後,端木熙和紅藥都愣住了,沉默了好久都沒開口。
司雪衣的情緒和神情半點都做不了假,端木熙和紅藥心中既歡喜又感動,看向司雪衣的目光充滿無盡柔情。
端木熙輕聲道:「往後聖宴無論舉辦多少屆,聖宴封侯者不計其數,唯獨師兄這份風流,一百年一千年都會被人銘記。確實是風流,且風流到了極致,聖宴風流已盡。」
紅藥反應過來後笑道:「嘿嘿,對嘛對嘛,就是這樣。有熙姐姐這樣的美人,什麼聖宴封侯,自然是比不上的。」
頓了頓,她又認真道:「紅藥也是美人,只不過現在還小沒有長大罷了。紅藥以後肯定也是大美人,肯定比蓬萊閣的閣主青鱗美,和熙姐姐還有楓姐姐一樣美。」
「哈哈哈哈!」
司雪衣和端木熙都被紅藥認真的模樣逗笑了,房間內頓時充滿了歡快的氛圍。
紅藥急了:「真的,紅藥不騙人,看看紅藥娘親就知道了,紅藥以後一定很好看。」
司雪衣和端木熙再次笑了起來。
哪裡要以後啊。
即便紅藥現在還沒長開,可那略顯嬰兒肥的臉分明已是人間罕見的美人胚子,還有獨屬於她的可愛和稚嫩。
司雪衣腦海中浮現出姬夫人的模樣,轉念想想,某種程度上來講紅藥還真沒說錯。
姬夫人的風韻,也是這世間獨一份的光彩,尤其是身材……
「師兄,你在想什麼,這樣可不好。」
司雪衣正這般想著,剛好對上端木熙美眸中的狡黠之色,臉色當即一紅,真的吐血,這熙太壞了。
紅藥眨了眨眼:「想什麼呢?雪衣哥哥,臉紅的這麼厲害。」
司雪衣趕緊岔開話題,答非所問道,說封侯這個事其實沒那麼玄乎。
他前世封的是王爵,神武帝國的爵位制度亭侯是起步——亭侯、郡侯、國侯、神侯,每一等都是天塹。千秋聖宴封的只是亭侯,才剛剛開始罷了。
「師兄也懂這些?」端木熙問。紅藥也在旁邊猛點頭。
司雪衣心中鬆了口氣,說這套規矩是他和曦洛一起定的。
當年他們倆規劃未來爵位時,他說公爵太大了,應該廢掉,侯爵之上直接就是王爵。曦洛說好,然後他們就定了。
端木熙怔住,旋即笑了起來——的確是你們倆能幹出來的事。
紅藥在旁邊瞪大眼睛,道:「雪衣哥哥,神侯是啥?」
司雪衣解釋道,神侯是一種特殊的爵位,通常是授予那些封無可封但又無法給予王爵的特殊人物。
理論上來講,神侯比王爵還要尊貴。王爵多少會有一些人通過血脈繼承而來,但神侯的含金量高到嚇人,沒有半點水分。某種程度上說,比王爵還要難封。
他又補充了一句,亭侯和亭侯之間,實封和虛封也是天差地別。
同樣是實封,封的地方不一樣,爵位的含金量又會大不一樣。
千秋聖宴上拿到的那個亭侯必然是虛封,因為當年他和曦洛定的規矩就是這樣——非軍功不給實封。
端木熙聽完,沉默了片刻。「所以師兄看不上那個亭侯。」
「不是看不上。是釋懷了。」他放下粥碗,「功業是爭不完的,但懷裡這個人是不能弄丟的。」
司雪衣沒有在端木熙房裡多待,她喝完粥精神好了些,但仍嗜睡,沒說幾句話眼皮又開始往下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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