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禍亂之源(2/2)
「洪州都督朱凌虛。」
歐陽戎啞然。
大周設有百來座州,而設立都督職位的州,僅有二十四座,無不是天下要害、兵家必爭之地,有數座折衝府坐落,囤集大量府兵。
江州隔壁的洪州,便是其中之一,隱隱處於江南道的心腹位置,可以扼制江州的水運要道,乃是南方的軍事重州。
洪州都督的權力,比一州刺史還大,特別是調兵之權。
歐陽戎沉吟:「這位朱都督來找伯父作何?」
離閒搖頭解釋:
「是他家的大公子,前些日子前來江州參加謝侄女的生辰宴,後遇大雨,逗留江州,索性這幾日又在潯陽城遊玩,說是,他聽聞匡廬山的雪景一絕,想請大郎前去伴遊。」
歐陽戎聞言,緩緩點頭,對這位朱大公子隱隱有些印象,好像長得人高馬大、孔武有力的。
也是生辰宴上追求小師妹的年輕俊傑之一,只是當時沒太多存在感。
不過聽說這朱家最初就是靠軍功發跡,算是家族遺傳了……
離大郎接話,笑著道出:
「這位朱公子還帶了一封朱都督的書信給阿父,信裡面,對我們家這些年的際遇,有些惋惜不平。」
歐陽戎微微皺眉,直截了當道:
「所以這是在暗示什麼,想要靠近咱們,是在示好?提前燒冷灶?」
離閒苦笑:「本王也拿不太準,這位朱都督言辭恭敬,讓本王有些受寵若驚,最主要的是,他還提到了滕王,說滕王也與他的態度差不多,說是久仰並同情我這位王叔……」
歐陽戎登時緊皺眉頭。
韋眉忽道:「果然,此前就聽人說過,這位朱都督,與滕王府走得近。」
歐陽戎嚴肅頷首,也曾有耳聞。
滕王乃世襲之位,原本是大乾的離姓宗室,第一任滕王是太宗之弟,封地洪州,世襲傳承至今。
此前歷任滕王,行事老實低調的,再加上又不是太宗一脈的離乾嫡系,當初衛氏女帝對天下的離氏宗族下手開刀時,沒有波及到滕王此脈。
另外,這江南道本就天高皇帝遠的,南朝遺留下來的門閥士族觀念依舊深厚,更別提約束皇親藩王了。
從開國的首任滕王傳承至今,都深耕此州,導致這座滕王府在當地的勢力深厚。
這一任尤甚。
聽聞現任滕王,乃是一位與歐陽戎差不多大的弱冠藩王,剛剛世襲,年輕氣盛,繼承如此家業,算是江南道的頂級勛貴之一了。
只不過改朝換代的衝擊,還是有的。
原本大乾初年的滕王,兼職洪州都督之職,職權甚大。
後來衛昭稱帝改制,其中一項改變,是收回洪州都督之職,改為朝廷任免。
但當前任上的洪州都督朱凌虛,傳聞早年還未前往邊疆立功發跡之前,曾受過老滕王的恩惠。
所以上任以來,對於騰王府的一些事,一直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只不過此前,這些傳聞都是空穴來風,無憑無據。
而眼下,聽聞離閒所言之事,歐陽戎與韋眉都察覺到,此言非虛。
這位朱都督,竟替滕王帶話。
離閒嘗試問:「檀郎,這位滕王,咱們是否要拉攏?」
「咱們拉攏他做什麼?」
歐陽戎扶額,有些頭疼,反問離閒:
「伯父,咱們來潯陽城的目標很明確,是回京摘取皇嗣之位,不是要擴展什麼羽翼勢力、圖謀造反。
「結識什麼滕王、都督有何用?伯父若要造反,確定玩得過內戰內行、外戰外……外戰更內行的陛下?」
離閒恍然,趕緊搖頭,「檀郎都不敢,吾怎敢。」
「那不就對了。伯父,這二人之示好,乃是雞肋。」
歐陽戎板臉,思路清晰:
「並且親王之間,互通書信,本就不妥,特別還是這類根基深厚的地方藩王,這可比你與親弟相王傳遞家書,還要嚴重十倍,畢竟伱們皆無實封實權。」
他不禁語氣訓斥:
「可這位滕王殿下乃實封藩王,既與洪州都督關係匪淺,又敢與廢帝通信,話說,他怎如此大膽?」
離閒嚇了一跳:「檀郎放心,吾絕不給滕王回信。」
歐陽戎追問:「朱凌虛之信,可有回過?」
離閒緊張道:「僅回復過一封,皆客氣之言,未涉及滕王。」
「還好。」歐陽戎捏了把汗,沉吟片刻,伸手道:
「將朱凌虛之信交我,我來處理。」
他又轉頭,囑咐離大郎:「那位朱公子的邀請不要答應,找個理由回拒。」
「是。」離閒父子連忙點頭。
少頃,接過信件,瀏覽片刻,歐陽戎抬頭,擺了擺兩指間的薄薄信紙:
「太平無事倒也罷,一旦有東窗事發,這就是禍亂之源。」
眾人愣愣看著長身而立、肅容正色的青年。
「不是過甚其辭。這江南道作為大周朝的大後方,太過富饒太平、紀律鬆弛了。」
他垂下手臂,手指信封嘆息:
「按大周律,這洪州都督本就肩負監察、約束境內藩王勛貴之責,與刺史、長史一樣,豈能有如此私交?
「幸虧還是太平年代,若逢特殊時段,這便是取死之道。」
離閒父子偢然,正襟危坐起來。
韋眉側目看了眼歐陽戎。
歐陽戎又氣又笑,攤手說:
「誰知道那位陛下怎麼想的,調任我為江州長史。
「可咱們與他們不同,潯陽王府無甚根基,我僅長史,有刺史制衡,不掌一兵一卒,幫助有限,頂多配個伯父,再『繞繞圈子』。
「那王冷然雖跳樑小丑爾,卻也不是吃乾飯的,監察權、兵權捂得嚴嚴實實。」
眾人訕笑。
歐陽戎環視一圈,臉色恢復平靜,說:「此事到此打住。」
離閒表態:「依卿之言。」
俄頃,夜謀結束,歐陽戎離去。
返迴路上,他摸了摸袖中薄薄信紙,又想起離裹兒、相王等事。
「伯父啊伯父,帝王重情心軟,可不一定是件好事啊,對於我們這些身邊親信而言,或許是大好處,能過得輕鬆,無需擔心兔死狗烹。
「但於國於民無益,特別還是身邊有數位不省油的血親……」
一聲呢喃被夜風吹碎,散入潯陽夜色之中。
深夜,飲冰齋書房。
歐陽戎沐浴過後,坐在桌前,長舒一口氣,某刻轉頭望向金陵方向,臉色發呆:
「還有半旬才回來嗎。」
歐陽戎旋即起身,取出竹子木料與各式工具,低頭忙碌起來……
他答應為她制傘,遮風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