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吾不像共富貴者乎?(2/2)
「小姐,何事?」
「替我捎句話給阿父阿兄。」
蘇裹兒垂眸落筆,粉唇輕啟:「不要遣下人,這兩日親自去一趟縣衙……」
書房內,低頭寫字的小姐細細叮囑著,包子臉小侍女點頭努力記下,然後小手撓著梳雙丫鬢的腦袋出門傳話去了。
書房重新恢復寂靜,眉間畫梅花妝的女郎早已擱筆回屋春眠去了,書案那副閒趣之下隨手落墨的宣紙上,有未乾筆墨:九四,或躍在淵,無咎。
此乃《周易》第一卦乾卦的九四爻辭。若是什麼都「懂一點」的歐陽戎恰好在此,便能通曉些大意:
龍或許落困深淵,但力量已積蓄,只需根據形勢前進或後退行動,就不會有錯,可嘗試……前進一步了。
只是不知這是寫給那位年輕縣令的,還是寫給這座蘇府的。
……
蘇裹兒本來並不太信命,可後來信了,甚至專研起了玄學易經。
今夜,她又夢到了當年那位道門相士為其扶乩後的警言:
「殿下龍目鳳頸,貴人之極也,然而離一飛沖天,還差一位命中注定遇到的貴人。」
「貴人何在,吾如何尋他?」
「此人潛龍在淵,銜明月而出,會在此縣為官又辭官,且寫辭官隱退之賦,明月與詩賦最後皆將贈於殿下,到那時,殿下便可騰飛九天,但是切記,除了共患難,此人也必須共富貴,方可穩住殿下命格。」
她皺眉冷語:「吾不像共富貴者乎?」
相士低眉:「不知。」
……
有一則小道消息傳遍了龍城縣各條商街糧鋪:
縣衙的糧不夠了。
有傳聞是江州缺糧,新來的歐陽縣令為了討好那位監察使沈大人,將不少賑災營的儲備糧借去給了江州,最近離開龍城的那批折衝府將士們,便是運糧回去交差的。
而眼下,市井商販們還發現,有一夥疑似衙門的人在高價收糧。
這消息也不知是真是假,但是龍城縣衙始終沒有闢謠,這就很令人懷疑了,因為若是假的,你肯定得闢謠,若是真的,那就更要闢謠,至於不闢謠,那不就是默認擺爛了嗎?
總不至於是故意激漲糧價的吧?就算是故意的,那糧商們也將計就計。
反正不管如何,第二日,龍城縣東市的米價如同放煙花般往天上躥,最誇張的時候,東市某家米鋪的米袋裡,一日換插了三張價格牌。
糧價瘋漲的消息是幾家歡喜幾家愁,但還沒聚成太大波瀾,而眼下的另一件事,卻是讓全城百姓商賈們都熱情洋溢,那便是幾日後的端午節龍舟盛會。
許久未修的彭郎渡舊碼頭,在縣衙聯合城中幾大水運富商們的幫助下,翻新擴建了半倍有餘,竣工後新縣令還親自過來慶祝剪彩。
而眼下擴張後的新渡口更是迎來了絡繹不絕的外來船隻。
龍城縣端午龍舟盛會的消息,已經傳遍了上游雲夢澤與下游長江的諸多縣州,不少有錢官商們攜妻帶子趕來遊玩,參加這場江州地界唯一的端午盛事。
不過從碼頭這些高大豪華船隻上走下來的遊客們,也不全是家鄉受了水患無法過端午的江州人士,中間還夾雜著一些外州的豪商……
正午陽光下,彭郎渡正有一艘船身寫有「王」字的陌生商船緩緩停靠,只是奇怪的是,商船隻是停岸了一會兒,放下來幾人,不久後便駛離了。
該船放下來的幾人中,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矮個青年,身後幾個小廝似是護衛跟班。
「我喜歡這個地方。」
矮個青年頭戴軟角幞頭,身著窄袖圓領袍,腰系黑色革帶,足穿黑色長靴,站在車水馬龍、商貿繁華的渡口,他兩手叉腰,深呼吸一口氣後,微笑開口:
「渡口方便,水運發達,市稅便宜……你們聞聞,全是銀子的味道。」
身後一個跟班的忍不住道:「少掌柜,咱們不是去洪州嗎,怎麼在江州這裡停下了?」
王少掌柜笑道:「哪能賺錢我就去哪,走,去街上瞧瞧,是不是真和傳聞一樣。」
後面的跟班們不解,不過待到王少掌柜帶著他們親自把東市的糧鋪逛了一圈返回後,這些跟班們不個個禁乍舌:
「娘了個腿,這龍城縣是什麼天王老子住的地方,糧食這麼貴?十九錢一斗?住這裡的人都這麼有錢嗎?比洪州城的貴人還多?」
「正常,江州水患的事最近在江南道鬧的很大,難道沒聽說?災時糧價貴一些很正常。」
「貴一些也不至於這麼誇張,和咱們商號的糧價比,直接翻了一倍。和龍城縣這些同行們比,咱們商號簡直就是在做慈善倒貼,太虧了。」
王少掌柜微笑聽著身後跟班們的議論,沒有開口,不過倒是挺認同「不大賺就是虧」這句話的。
他作為家族旁系子弟,雖然在私塾讀書不行,但是從小就喜歡在外面溜達,有些經商頭腦,後來跟著家族商號的掌柜們走南闖北,鍛鍊出了對各種消息的敏感嗅覺。
今日途經龍城下船,便是昨日捕捉到某些消息後下的決定。
又逛了一圈,這位王少掌柜慢悠悠道:「而且你們看,這縣城熱鬧的一點也不像是水患剛過的樣子,街上流民都沒有,乞丐都見不到幾個,而且看樣子,過幾天還要舉辦端午龍舟會。」
有個跟班躍躍欲試問:「少掌柜,咱們立馬回去運糧過來賣吧?」
「感覺有些古怪……不急,再看看。」
王少掌柜思索了會兒,搖搖頭。
逛了幾圈,打聽完本地官員與富商的一些情況後,眾人準備找家客棧休息吃飯,來到鬧市一座生意紅火的酒樓前。
王少掌柜眼尖,瞥見一道頗眼熟的側影,愣了下,脫口而出:「謝家姐姐?」
淵明樓門口,正準備進門的謝令姜身影一頓,轉身看去,便瞧見了矮個青年一夥兒。
「你認識我?等等,你是……」她皺眉思索,隱隱想起某次在金陵烏衣巷王謝聚會上的一面之交,不過還是沒想起名字,主要是兩家的子弟太多了,耀眼的就那麼幾個,比如她,按排行叫的話,應該是謝十七娘。
謝令姜臉色歉意,禮貌問:「抱歉,世弟,你是叫……」
王少掌柜十分自來熟的上前自我介紹:
「謝家姐姐,小弟王操之啊,你應該不記得小弟了,但對謝姐姐我可熟悉的很,家中長輩天天念叨呢,經常說咱們這些王家男兒都沒一個謝家女郎讀書厲害,讓咱們這幫子弟有些無地自容,我倒是沒事,主要是喜歡看那幾位讀書的哥哥們臉臭哈哈哈。」
謝令姜面無表情,似是眼下心情不好,沒被逗笑,王操之咳嗽兩聲,頓時有點小尷尬,不過他臉皮厚,面色自如的換了個話題:
「謝家姐姐怎麼在這裡?」
「是啊,我怎麼在這裡。」謝令姜點點頭自問一句。
自從那日「爭吵」後,某位師兄已經七天沒找過她了,她不去找他,他也不來找她,也不知道最近是在忙什麼,看樣子真像是把她這位幕僚忘了……幹得漂亮,歐陽良翰。
某師妹心道。